公子……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大理住了些时日,段正淳的旧事我知道不少。你的生辰、你左肩上的段字、你母亲阮姑娘的籍贯——都对得上。
阿朱下意识地摸了摸左肩——那里确实有一个段字,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过。
你是不是有一块金锁。上面写着天上星,亮晶晶,永灿烂,长安宁”。
阿朱从怀中掏出金锁片,正是写着那十二个字。
我……
你不用现在做决定。君乾说,段正淳我认识,他是个多情但不算坏的人。你要是想认亲,我日后可以带你去找他。你要是不想,就当我没说过。
阿朱沉默了很久。
慕容复在一旁面色微变——段正淳之女?阿朱竟是段氏血脉?他送出阿朱时只当是送一个侍女,没想到此人身上还有这层关系。
但话已出口,不便收回——况且阿朱的身世与他慕容家无关。
阿碧站在一旁,悄悄握了握阿朱的手。
阿朱深吸一口气,朝君乾微微低头:多谢公子告知。阿朱……需要一些时间想想。
不急。
傍晚,阿朱来给君乾送饭。
她比白天时安静了许多,眼里还残留着微微的红痕,但已经恢复了惯常的从容。
公子,她放下食盒,犹豫了一下,段正淳……他是个怎样的人?
风流多情,对女人好,但好得太泛了。君乾说,他欠了不少情债,你的母亲是他的旧人。
阿朱沉默了一瞬,轻轻笑了一声——这笑里有苦涩,也有一丝释然。
——
入夜,鸠摩智来敲门。
君驸马,贫僧打算在还施水阁多留些时日。
不跟我走?
不了。鸠摩智摇头,还施水阁中的武学浩如烟海,贫僧尚需时日研读。况且……他微微一笑,贫僧与君驸马不同。君驸马看的是,贫僧看的是。贫僧的路还需在招式中打磨。
也好。君乾点头,还施水阁确实是个好地方。
君驸马此去何处?
曼陀山庄。君乾说。
那便——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
离开燕子坞时,阿朱跟在君乾身后,手里提着一个小包袱——那是她全部的家当。
慕容复送到码头,客客气气地拱手作别。阿碧站在画舫船头,眼眶微红,朝阿朱挥了挥手。阿朱笑了笑,回挥了一下,没有多说。
画舫离岸,穿过芦苇荡,驶入太湖。
阿朱站在船尾,望着燕子坞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缩成湖心一个模糊的影子,消失在烟波之中。
在想什么?君乾靠在船舷上问。
在想……我离开了十二年的地方,走的时候竟然没什么不舍。阿朱回过头来,脸上又挂上了惯常的笑容,大概是早就知道那里不是家吧。
那你现在有家了吗?
阿朱歪着头想了想:暂时跟着公子走,算是有个落脚处吧。
下一站,曼陀山庄。
阿朱的表情微微一变——曼陀山庄?王夫人的地方?
你知道?
知道一点。阿朱收起笑意,曼陀山庄就在姑苏城外不远,王夫人……脾气不太好。
我知道。君乾说,我去曼陀山庄,一为琅嬛玉洞,二为王姑娘。
阿朱眨了眨眼:王姑娘?表小姐?
公子也是……喜欢美人?阿朱的语气微妙。
平生最爱。君乾坦然道。
阿朱:
——
曼陀山庄在姑苏城西南,依山傍水,占地极广。
与燕子坞的精巧雅致不同,曼陀山庄透着一股冷肃之气——高墙深院,铁门紧闭,庄前一片曼陀罗花海,花开似锦,但每一朵花下都插着铁蒺藜。庄门两侧立着石碑,上刻八个大字——
擅入曼陀山庄者,杀无赦。
阿朱看了看石碑,又看了看那片花海,小声说:公子,我听说王夫人最恨男人,凡是进入曼陀山庄的男子,轻则砍断双腿,重则直接杀了扔进花丛做肥料……
我知道。
那公子还去?
我有办法。君乾说,曼陀山庄的王夫人李青萝,她的母亲是逍遥派的人。论辈分,她该叫我师叔。
阿朱一脸茫然——逍遥派?
隐世门派。君乾没有多解释。
君乾走上前去,扣了扣门环。
半晌,门上的小窗打开,一张冷冰冰的面孔露出来——是个中年妇人,目光如刀。
什么人?
逍遥派掌门君乾,求见王夫人。
那妇人皱了皱眉——逍遥派?没听说过。但二字好歹有些分量,她没有直接关门。
等着。
小窗关上。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铁门缓缓打开。
——
正厅之中,一个中年妇人端坐主位。
四十余岁,容貌极美——眉目间带着一种冷艳的气韵,像一把磨得极亮的刀,锋利但赏心悦目。她身着深紫长裙,头戴金步摇,周身气势凌厉,看人的眼神像在审视一件器物。
李青萝。
你就是逍遥派掌门?李青萝的声音冷淡,打量君乾的目光像在挑衅,我从未听过什么逍遥派。
王夫人未曾听闻,并不稀奇。逍遥派立派百年,不涉江湖纷争,外界知之甚少。君乾拱手,但夫人之母李秋水,是逍遥派弟子。论辈分,我是李秋水的师弟——夫人该叫我一声师叔。
厅中微微一静。
李青萝的面色骤然一变——她知道母亲李秋水的名字,也知道母亲出身不凡,但从未听母亲提起过逍遥派三字。此人突然上门,自称母亲的师弟……
你有什么凭证?
君乾抬起右手,拇指上碧玉指环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七宝指环。逍遥派掌门信物。
七宝指环。
李青萝见过这枚指环——很多年前,母亲曾给她看过一幅画像,画中一个白衣男子手戴碧玉指环,立于一座石窟之中。母亲说,这枚指环是逍遥派掌门的信物,见此指环如见掌门。
当时她不以为意,以为不过是母亲旧日的江湖往事。
如今指环就在眼前。
即便如此,李青萝压下心中的震动,面色恢复冷淡,你来曼陀山庄做什么?
琅嬛玉洞。
三个字一出,李青萝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琅嬛玉洞——曼陀山庄后山石窟,里面藏着当年无崖子与李秋水搜集的天下武学典籍。那是母亲的旧物,也是曼陀山庄最核心的机密。
不行。
王夫人——
我说不行就不行。李青萝站起来,声音冰冷,琅嬛玉洞是曼陀山庄的禁地,就算你真是母亲的师弟,也没有资格进去。来人——送客!
她抬手一挥,厅侧的偏门同时打开,十余名侍女鱼贯而出,每人手持长剑,将君乾和阿朱围在中央。
这些侍女不是普通仆从——她们是李青萝精心培养的剑阵,配合默契,剑法凌厉,寻常江湖好手在剑阵中撑不过十招。
阿朱的脸色微变,下意识退了半步。
君乾纹丝不动。
王夫人,何必如此?
我曼陀山庄不欢迎任何男人。李青萝冷冷道,拿不出更好的理由,就请回吧。
君乾叹了口气。
他没有拔剑,甚至没有催动真气——只是微微抬手,食指在空中轻点了一下。
少商剑。
一缕金色剑气从指尖射出,无声无息——
领头的侍女手中长剑应声而断,剑尖飞出,钉入厅柱三寸。
紧接着——
叮叮叮叮叮——
十声连响,十柄长剑同时断裂。
十名侍女呆立原地,手中各握一截断剑,面面相觑——她们甚至没看清剑气是怎么来的,只觉得手腕一震,剑就断了。
阿朱的嘴巴微微张开——她在燕子坞见过慕容复的剑法,已觉惊艳,此刻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差距。
李青萝的脸色白了。
不是害怕——是震惊。
她自己也有一身武功,修为虽不算顶尖,但眼光不差。方才那一指,快、准、狠,控制到了极致——十柄剑全部齐根而断,却没有一个侍女受伤。这份修为……
宗师?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君乾收回手指,语气平静,我不想用强,王夫人。但琅嬛玉洞对我是逍遥派的传承,我必须进去看看。
李青萝咬着唇,面色数变——她恨男人,更恨被男人胁迫。但眼前这个人的修为远超她所能抗御的范围,硬来只会自取其辱。
她想到一件事,非常想要做的事。
你想进琅嬛玉洞?李青萝忽然开口,语气变了——不再冰冷,而是带着一种奇怪的急切,我可以让你进去。但我有一个条件。
请说。
段正淳。李青萝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恨意、不甘、还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你把他给我带过来。
阿朱的肩膀微微一颤——段正淳?那不是……她刚知道自己亲生父亲的名字,这位王夫人也要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