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旁鸦雀无声,只有木柴燃烧发出“噼啪”的微响。
“后来呢?”一个年轻的亲兵忍不住低声问道。
“后来,大汉朝廷终于知道了西域的事。汉章帝派了救援大军,历经千难万险,终于在冬天赶到了疏勒城下,两军合击,打退了匈奴人。”
“救兵进城的时候,耿将军带着活着的人走出来,七个月啊,当初几千人的守军,就只剩下二十六个人。个个形销骨立,皮包骨头,身上的铠甲都烂成了片,许多人连站都站不稳了。”
马老三擦了把眼角的浊泪,长叹了一口气:“但这还不算完。匈奴人不甘心,一路追杀,他们护着耿将军,边打边退,又走了一个多月。等到了玉门关的时候,从疏勒城撤出来的那二十六个人,一路上又战死了十三个,最终活生生踏进玉门关的,只剩下了十三个人。这就是史书上说的‘十三将士归玉门’。”
张辽沉默了。
他看向西面那片被黑夜笼罩的戈壁,仿佛能看见百年前,十三匹瘦骨嶙峋的战马,驮着十三个衣衫褴褛、形同鬼魅却脊背依然挺直的汉军将士,从无边的黑夜里一步步走向玉门关的灯火。
“玉门关的守将,就是家祖他们,在城楼上看到这十三个人,哭成了一片。”马老三的声音很轻,“那天,守将亲自下城,给这十三个人清洗满身的血污,换了干净的衣服,然后流着眼泪上表,为他们请功。”
张辽深吸了一口气,戈壁的冷风顺着鼻腔钻进肺里,激得他精神一凛。
他拔出腰间的佩刀,一刀劈在脚边的干土上,深没入柄。
“好一个十三将士归玉门!”张辽站起身来,看向自己的五千镇西铁军,声音如同闷雷一般在夜空中滚动,“当年,耿恭以几百人,在绝境中硬抗两万匈奴,那是何等的汉家气节!如今,大魏的兵锋比汉朝更强,我等的铠甲比当年更坚,若是在这西域,还要重蹈前朝的覆辙,那就是我们这些后辈的无能!”
众将士听闻这热血沸腾的故事,一个个血脉偾张,纷纷拔出佩刀,齐声怒吼:“战!战!战!”
数日后,大军在向导的带领下,抵达了柳中城。
这座柳中城,曾是东汉西域长史府的治所,也是大汉控制西域的重要桥头堡。
然而,当张辽看到这座城池时,心头却不由一沉。
风风雨雨数百年,从西汉到东汉,再到如今的大魏,岁月在这里留下的只有沧桑。
城池极矮,城墙基本是用黏土混着碎红柳枝堆砌而成的,高不过两丈,连中原一些普通县城都不如。
城墙上布满了一道道风蚀的沟壑和撞击的痕迹,显得有些破败不堪。
张辽带着一千精锐骑兵谨慎地靠近。
按理说,大军压境,守军早该开门迎接,但前方探马却来报:“将军,城门紧闭,城头有人影晃动,似乎把咱们当成了敌人。”
“他们不知道大魏吗?”张辽微微皱眉,有些奇怪。
马老三苦笑着摇了摇头:“将军,这里毕竟距离玉门关还有几百里,消息闭塞得很。前些年,河西四郡乱了,西域长史死了,这里的汉人就成了没娘的孤儿。”
“后来西域诸国互相攻伐,常有马贼假扮官军来骗城。他们看到将军带来这么多铁骑,怕是以为哪个西域大国或者匈奴人打过来了。”
张辽恍然,看着城头上那些衣着破烂、甚至拿着生锈弓箭戒备的身影,心中涌起一阵酸楚。
这些,都是当年随汉军出关的戍卒后裔啊。一百年了,他们在这片被中原遗忘的土地上,靠着自己顽强求生,硬是保留着汉家的血脉,太不容易了。
“把大魏的旗帜打起来。”张辽下令。
随即,一面绣着“魏”字的巨大赤色军旗,在风中猎猎展开。
张辽又对马老三说:“你带着这面旗,上前去跟他们交涉,告诉他们,大魏的皇帝没有忘了他们。河西四郡已经收复,大魏的征西大军,来接他们回家了。”
马老三领命,骑着一匹老马,举着大魏的旗帜,孤身一人上前,来到城下喊话。
城头上的人显然听懂了马老三的凉州口音,也看到了那面虽然陌生但代表着中原正统的旗帜。
过了一会儿,厚重的城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缓缓打开了一条缝。
城门开处,走出来几个衣衫破旧、却目光灼灼的汉子。
他们的衣服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甚至有些还穿着不知从哪个西域商人手里换来的胡服,但他们的发髻,依旧勉强绾成了汉家的样式。
他们走到马老三面前,听着马老三的诉说,几个汉子的身体开始发抖。
他们看向远处那军容鼎盛、铠甲鲜明的大魏铁骑,突然,领头的一个老者“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放声大哭。
随着这一声大哭,城头上那些灰头土脸的守军,也纷纷扔下了兵器,伏在墙头嚎啕大哭起来。
那是被遗忘了百年的委屈,是终于看到母国亲人的释然。
张辽策马缓缓上前,翻身下马,亲手扶起那个领头的老人。
“大魏征西将军张辽,奉天子之命,经略西域,从今日起,大魏的铁骑在这里,没人能再欺负你们。”张辽声音洪亮,目光扫过这些如同野人一般却依旧坚毅的汉家后裔。
“大魏万岁!陛下万岁!”欢呼声在空荡的戈壁上回荡。
大军开入柳中城。
城内的房屋大多低矮破败,居民的生存环境极其恶劣。
这里没有中原的繁华,只有靠着给往来客商做中转站、收取微薄的护卫费和补给费来维持生计的穷苦。
张辽没有入主原本的官署,而是在城中央的空地上扎下了中军帐。
他叫来了随军的工匠和部分士兵,下达了第一道军令。
“全面修补柳中城的城墙,用砖石加固,城头架设大魏的床弩。在城外挖掘深壕,建立烽火台。柳中城,以后就是我们大魏镇西铁军在西域的第一座大本营。我们不走了。我们要在这片绿洲上,种出大魏的粮食,插上大魏的旗帜!”
不久之后,柳中城的四面城墙上,换上了大魏的赤色旗帜。
在漫天黄沙的西域腹地,这抹鲜艳的赤色,迎风飘扬,宛如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照亮了汉家儿郎西进的路,也敲响了西域诸国的警钟——沉睡的雄狮已经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