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四,天还没亮透,关羽已经带着韩平站在了熊津城外的山道上。
山道从汉江边起,蜿蜒向上,路宽不过五尺,一侧是峭壁,一侧是悬崖。
悬崖下面就是汉江的支流,水声从谷底传上来,闷闷的,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敲一面蒙着布的大鼓。
关羽仰头望了一眼——山道尽头,城墙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块从山体上削出来的石板横在半空中。城墙上的旗是白色的,在雾中时有时无。
韩平蹲下来,手指沿着山道的路面摸了一遍,摸到一处被泥土覆盖的地方,拨开泥土,露出一块嵌在地里的石头,石面上有车辙的痕迹:“关将军,这条路以前能过独轮车。后来辰韩人把路挖窄了,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
上山的路上有七处弯,每一处弯都是急拐,拐角处只能侧身通过。
他们沿路修了三道矮墙,每道墙后面蹲着弓手。”
关羽没说话,继续往上看。
山道两侧的岩壁上留着新鲜的凿痕,石茬子还是白的,有些地方还嵌着削尖的木桩,斜斜地插在石缝里。
他收回目光,问了一句:“那条路上,最窄的地方有多宽?”
韩平想了想:“拐弯的地方,两个人侧身过都勉强。”
关羽把青龙偃月刀从背上解下来,刀柄拄在地上,刀身斜靠在峭壁上。
他偏头看了韩平一眼:“你先回去,告诉张将军,明日寅时之前,带两千弓弩手到山脚等我。不用上山,就在下面等着。”
韩平看着他:“关将军,你要一个人上去?”
关羽没答他,解下背上的弓,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箭。
那支箭的箭头是三棱的,带着倒刺,检查好后,放了回去。
然后他重新提起刀,刀尖朝前,迈步上了山道。
韩平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着那道高大的背影沿着山道一步步往上走。
关羽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刀尖在身后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像是有人在石头路面上划了一根线。
韩平转身跑下山去了。
关羽走到第一处拐弯时,石壁后面射出两支箭。
箭矢破空的声音极短,几乎是擦着他的耳廓过去的。
他没有停步,身体微微偏了半尺,箭矢擦过他的肩甲,钉在身后的石壁上。
第二处拐弯更窄,他侧身通过时石壁上的木桩几乎贴着他的胸口,他能感觉到木茬子隔着甲胄传来的硬度。
木桩上的箭镞在他眼前晃了一下,他没有去拨,继续往前走。
第三处拐弯时,上面终于有人下来了。
五个辰韩弓手从拐角上方探出半截身子,弓弦拉满,五支箭同时射出。
关羽这次没有躲。他的刀从下往上翻起,刀面在日光中划出一道弧,五支箭矢被刀面扫开,叮叮当当地磕在两侧的石壁上。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没有变,刀尖已经不再拖地了,而是微微抬了起来。
五个弓手转身就跑。
他们跑得很快,但关羽走得更快。
他在拐角处追上了最后一个,刀尖从那人的肩胛骨下方刺入,从前面透出来时刀尖上带了一道暗色的痕迹。
他没有停,继续往前走,前面四个弓手在第二道矮墙后面转身搭箭,但这一次关羽没有给他们拉满弦的时间。
他的刀从矮墙上方劈下去,墙后两个人同时被刀锋扫中,扑倒在墙后。
剩下两个转身往第三道墙跑,一边跑一边喊,声音在山谷间回荡,被水声吞了一半。
关羽在第一道矮墙上停了一步。
他把刀横在身前,刀身上的血顺着刀刃往下淌,滴在矮墙的石面上,渗进石缝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墙后面堆着十几具尸体,都是之前甘宁攻山时留下的,有的已经腐烂了大半,有的还穿着完整的甲胄。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上走。
第三道矮墙后面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材矮小,但肩背极宽,穿一件皮甲,腰间系着两柄短刀,手中握着一杆铁矛。
他没有拉弓,也没有退,就站在那里等着。
关羽走到离他二十步时,那人开口了,说的是汉话,口音很重:“你便是魏将?”
关羽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
那人把铁矛举起来,矛尖对着关羽的面门:“我乃辰韩熊津城主,召罗,此城有三百年根基,有我在,今日断不会让你们得逞。”
关羽走到十步处停住了。
他把刀拄在地上,刀身上的血已经被风干了一层薄壳,在日光中泛着暗褐色的哑光。
他看着那个人,丹凤眼微眯着,长髯在风中轻轻拂动。
关羽眼睛微阖,寒声道:“让开,吾刀下不斩无名之辈。”
召罗闻言瞬间大怒,好狂妄的汉将。
当即持矛冲上来,矛尖直取关羽咽喉。
这一矛刺得极快,矛杆在空气中抖出一阵嗡鸣。
关羽的身体偏了半尺,矛尖擦着他的肩甲滑过去,刺入身后的石壁,火星四溅。与此同时,关羽的刀从下往上斜劈而出,刀面在日光中一闪,刀刃切在召罗的腰间皮甲上。
皮甲裂开,召罗的身体向左侧歪倒,短刀从腰间滑落在地上。
他没有倒下去,一只手撑住矮墙的石面,另一只手去捡地上的短刀。
关羽没有给他机会。
刀身横压下来,刀背砸在召罗的手腕上,其手上的短刀瞬间脱手飞出去,落在悬崖边的草丛里。
召罗跪在了地上。
他的呼吸很重,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汗。
关羽低头看着他,刀尖停在他咽喉前两寸处,没有再往前推。
召罗满脸骇然,抬起头来,看着关羽的脸。
好强大的汉将。
日光从山脊方向斜照过来,把关羽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
召罗在那道目光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许多:“你即使杀了我,城里的人也不会降,他们会烧了粮仓,从后山的小路撤走,你拿到的也只会是一座空城。”
关羽收回了刀。他把青龙偃月刀重新拄在地上,刀尖入土三分。他看着召罗,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话:“我不杀你,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投降才是最好的出路,降者不杀,城中百姓秋毫无犯,我关某说话算数。”
召罗跪在地上看着他,像是在辨认这句话里有多少分量。
看了很久,他慢慢站了起来,转过身,沿着山道继续往上走。
他的背影消失在上方的城门洞中。
关羽站在原地。
山风从谷底灌上来,把他长髯吹得向一侧飘去。
他把刀从地上拔起来,刀身上的血壳在风中裂成几片,脱落在地面上。
一刻钟后,城门从里面打开了。
召罗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十几个辰韩的老者,人人手中托着一只木盘,盘中搁着几卷泛黄的文书和一枚铜印。
他们在城门外站成两排,缓缓跪了下去。
召罗跪在城门外的石板上,膝盖下是磨得发亮的石面,石缝里残着隔夜的露水。
他身后那十几个老者也跪着,每个人手里托着的木盘上都搁着几卷竹简和一叠叠发黄的帛书,帛书边缘卷起了毛,被风一吹就簌簌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