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一,江州城外。
长江从西面奔涌而来,在江州城北拐了一个大弯,又向东浩荡而去。
江水在这里分出一条支流,绕城而过,将江州三面环抱。
那条支流当地人叫它“巴水”,水不深,但河道宽阔,两岸是淤泥堆积的浅滩,人马踩上去便陷,退潮时露出一片黑褐色的泥地,像是大地上的一道旧伤疤。
只有北面是一片开阔的丘陵,丘陵上长满了枯黄的野草和稀疏的矮松。
春三月的风从北面吹来,草浪起伏,露出草根下红褐色的泥土。
江州城便坐落在这片丘陵与江水之间,城墙依山势而建,北高南低,远远望去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
城墙不算高大,但极为坚固。城砖是青灰色的,产自巴郡本地的窑口,每一块都烧得火候十足,敲上去声音清脆如铁。
墙缝里填着糯米浆和石灰,干了之后坚硬如石,刀砍上去只能留下一道白印。
城墙上每隔一段便有一道马面,凸出墙外,可以交叉射击。
城四角各有一座箭楼,箭楼里隐约可见强弩手的身影。
城门包着铁皮,门闩是整根铁力木做的,足有一抱粗。
甘宁的水军从江面逆流而上,战船在城南和城东的江面上排开。
三百艘战船首尾相连,帆影遮住了半边天。船上的水兵赤着上身,腰间别着短刀,在甲板上走来走去。
魏延的步骑从陆路南下,在北门外的丘陵上扎营,营帐连成一片,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两路大军合围江州,只留西门未围。
陆逊站在城外的高坡上,远远望着那座城池。
他穿了一件素色长衫,腰间系着一条青布带,手里攥着一把羽扇,但没有摇。
他看了很久,从城头看到城脚,从城门看到护城河,从箭楼看到马面。
他看得很仔细,像是在用目光丈量每一寸城墙的高度和厚度。
他的目光在城东和城西之间来回移动了数次,最后停在了城头那两面大旗上。
“江州城不好打。”魏延走到陆逊身旁,手按在刀柄上。
他的肩甲上还留着一道旧痕,是延津之战时被曹军箭矢擦过的,铁片崩了一个小口,一直没换。
他眯着眼看了看城头,又看了看护城河,“三面环水,一面靠山。
水上有甘宁的水军,山上有我们的步骑,但城墙太高,护城河太深,强攻伤亡大。”
陆逊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看着城头。
城头上的旗号在风中招展,城东是一面“严”字大旗,红底黑字,旗面被风撕了几道口子,露出底下的白布。
城西是一面“关”字大旗,绿底金字,旗面崭新,边角还没有起毛。
两面大旗相隔数百步,中间没有联络的旗语,也没有往来的人马。
东门的城楼上站着一排弓箭手,西门的城楼上也站着一排弓箭手,但两边的弓箭手背对着背,谁也不看谁。
陆逊看了很久,忽然开口:“文长,你看城头上的旗号。城东是严字旗,城西是关字旗。严颜守东门,关羽守西门,二人各守一面。”
魏延眯着眼看了片刻:“你说得对,而且东门的守军比西门少,东门城楼上,弓箭手只有稀稀拉拉一排。西门城楼上,弓箭手站得密密麻麻,还堆着滚石檑木。”
陆逊点头:“严颜是巴郡太守,他的兵多是本地人,跟着他守了多年的城。关羽是刘备嫡系,他的兵是荆州带来的老卒,能征善战。二人不和,各怀心思。这是我们的机会。”
他转身对魏延道:“今夜,派几个会说江州话的细作,从东门外的水关潜入城中。水关是城里排水的暗渠,平时无人把守,只在出口处有几根铁栅栏。细作带锉刀进去,锉开铁栅栏便钻进去了。让他们在城中散布流言,说关羽在给刘备的密信中多次暗中诽谤严颜,说严颜年老怯战、治军不严、私通魏军,刘备已有意让关羽取代严颜做巴郡太守。严颜刚烈,必与关羽生隙。”
魏延点头:“好。我这就去办,细作我有现成的,前些日子收编了几个江州本地的降卒,口音纯正,人面也熟。”
当夜,几个细作从东门外的水关潜入江州城。
水关的暗渠又窄又湿,污水没到膝盖,头顶上滴着水珠,散发着腐烂的臭味。
水关的入口在巴水岸边的一排乱石后面,平时被芦苇遮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细作们弓着腰钻进去,在暗渠里爬了大约半里路,一直爬到城中的排水口。
排水口在城东的一条小巷里,上面盖着一块石板。他们从里面顶开石板,探出头来,左右看了看。
巷子里黑漆漆的,远处传来巡夜的梆子声。他们钻出来时浑身湿透,但城中无人察觉。
他们在城中的茶馆、酒肆、军营外散布流言。一个说:“你听说了吗?关羽在给主公的密信里告了严老将军一状。”另一个接话:“告的什么?”第一个压低声音:“说严老将军年老怯战,治军不严,还说他和魏军有书信往来。”第三个凑过来:“这消息哪来的?”第一个道:“关羽的部下传出来的,说密信已经送出去了,主公看了之后很不高兴,已经下令让关羽取代严颜做巴郡太守了。”有人问:“严老将军知道吗?”第一个摇头:“还不知道呢。等调令到了,他就知道了。”
流言像水一样渗进江州城的每一个角落,说得有鼻子有眼,不到两日便传遍了全城。
严颜在府衙中听到流言时,正在批阅军报。他放下笔,面色铁青,对副将道:“关羽在给主公的密信中告了我的状?”
副将道:“将军,城中流言四起,说是关将军在密信中诽谤将军你,说你年老怯战、治军不严,还私通魏军,主公已有意让关将军取代将军做巴郡太守。”
严颜沉默了很久。
他放下笔,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西门的位置上。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自己从刘璋麾下归顺刘备,想起这些年守着巴郡,想起关羽平日里对他不冷不热的态度。
他和关羽不和,这是明面上的事。
但关羽在背后告他的黑状,这是他没想到的。
“好一个关羽。”严颜开口,声音很冷,“当面不说,背后捅刀子。”
副将劝道:“将军,这只是流言,未必是真的。”
严颜冷笑:“流言?无风不起浪。关羽一直看我不顺眼,他在主公面前告我的状,有什么稀奇?”
他转身对副将道:“传令东门守军,从今日起,没有我的令,不许西门的人进来,关羽若派人来,让他在城下等着。”
副将犹豫了一下,还是领命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