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松这话一出口，聚义厅里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又沉了三分。
满座好汉谁不知道武松的名头？
景阳冈上空手打死吊睛白额大虫，快活林醉打蒋门神，鸳鸯楼血溅仇人，一身打虎的本事、杀仇的狠劲，江湖上谁不竖大拇指？
他这一声喝问，声如洪钟，带着一身煞气，扫过全场，刚才还蠢蠢欲动的宋江随行几人，瞬间都闭了嘴，没一个敢轻易接话。
可偏偏李逵是个不信邪的。
他本就性子最是莽撞，眼里只有宋江这个亲哥哥，见武松这般当众呵斥，还把刀架到了脖子上，当即就炸了毛，猛地往前蹿了一步，指着武松的鼻子就骂：
“你这臭小子，好生狂妄！真当俺铁牛怕你不成？有本事，俺来领教领教你的高招！”
武松闻言，冷笑一声，往前踏了半步，腰间的戒刀微微一动，眼神冷得像冰：“来。不服的，你就站出来，我俩当堂比划比划。”
“哇呀呀！吃俺一斧！”李逵被这一激，更是火冒三丈，当场就从腰间抽出了那两把玄铁板斧，斧刃寒光一闪，就要往前冲。
一旁的戴宗眼疾手快，死死拽住了他的胳膊。
宋江也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拦住了李逵，低声喝道：“铁牛，休得冲动！这里是梁山，不是咱们的江州！”
戴宗也在一旁急声道：“你别犯浑！武松的本事你还不知道？你那两下子，也就仗着一身笨力气，砍几个小喽啰还行，真要跟他动手，你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这话其实半点不假。
李逵的武艺，本就是野路子出身，没正经学过一招半式，全凭一身蛮力和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劲，真遇上武松这种步战顶尖的高手，十个李逵绑在一起，也未必是对手。
可李逵这人，最受不得激，越激越上头，越劝越犟。
他被戴宗和宋江拉着，还在那使劲挣扎，脖子涨得通红，嘴里哇哇大叫：“打不过又如何？俺铁牛就算打不过，也不能让别人这么欺负俺哥哥！他要动手，俺就跟他拼了！”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下首、始终一言不发的史文恭，终于动了。
他缓缓站起身，身上的锦袍微微一动，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只是抬眼扫了一眼场中，薄唇轻启，只吐出三个字：“出去吧。”
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情绪，可这三个字一落地，整个聚义厅瞬间死寂。
满座的人，无论是宋江带来的江州兄弟，还是梁山本寨的头领，竟没一个人敢接话，没一个人敢出声。
史文恭的气场实在太强了。
他本就是曾头市的霸主，一身武艺冠绝天下，江湖上提起“史文恭”三个字，哪个不是闻风丧胆？
平日里他坐在那里，不怒自威，此刻只是站起身子，淡淡说一句话，那股子压人的气势，就像一座山一样，沉沉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宋江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场面弄得一愣，他在江湖上混迹多年，见多识广，却也从没见过这般气场的人物。
他连忙拱手，脸上堆着惯常的谦和笑意，开口问道：“在下郓城押司宋江，不知阁下是哪位英雄？”
史文恭甚至没看他一眼，只是目光落在厅外，依旧是那副平淡的语气，又只说了三个字：“史文恭。”
这三个字，比刚才那声“出去吧”更有冲击力。
宋江身后的李逵、戴宗、朱仝、雷横几人，瞬间脸色煞白，倒吸了一口凉气。
史文恭！
这可是天下一等一的高手！
跟他动手，那不是比武，是纯粹的找死！
别说他们几个，就算是宋江带来的所有人加在一起，也不够史文恭一个人打的。
满座瞬间鸦雀无声，刚才还叫嚣着要动手的李逵，也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手里的板斧都差点没拿稳！
史文恭见没人动，又抬了抬眼，语气里没什么温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快走吧。再不走，我心情不好。”
这话比厉声呵斥更让人害怕。
可偏偏李逵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就算知道了对方是史文恭，护主的心思还是压过了害怕。
他猛地挣脱了戴宗和宋江的拉扯，又往前跳了一步，指着史文恭的鼻子，哇哇大叫：“就你有脾气？我们没脾气？俺哥哥好心来劝你们，你说让走就走？你算什么鸟东西！”
这一嗓子，彻底打破了厅里的死寂，也让宋江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到了极点。
史文恭听见李逵这番蛮横叫嚣，面上不见半分怒意，只是眉峰微微一挑，淡淡开口：“不肯走？好。既然不肯下山，那我便就在这聚义厅，行一番赏善伐恶。”
他话音落下，目光扫过厅内众人，扬声喝道：“曹正！”
角落里，曹正应声起身。
史文恭抬手指向宋江一行人：“你素来善于察人，把这几人，孰善孰恶，当众分说清楚。”
曹正目光缓缓扫过宋江、戴宗、朱仝、雷横、李逵五人，一字一句，条理分明，不偏不倚，声音响彻聚义厅。
“先说李逵。此人本性鲁莽，嗜杀成性。平日里不分良莠，逢人便砍，滥杀无辜百姓，害过不少寻常人家。行事只凭一己好恶，全然不讲是非道理。只知盲从宋江，为了讨好主子，可以罔顾道义，屠戮老弱。此人，乃是恶徒。”
这话一出，李逵当场就炸了，正要喝骂，被史文恭一眼瞥过来，顿时把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曹正接着看向戴宗：“神行太保戴宗，为人还算讲义气，对兄弟肯出力。可他贪慕功名，一心盼着招安做官，遇事只会趋利避害，遇事摇摆不定。本心不算大恶，但立场浅薄，容易被人裹挟，算不上真正的好汉。”
继而转向朱仝：“美髯公朱仝，昔日在县衙为官，为人宽厚，顾念情义，曾经放过晁盖，也保全过宋江，心底存有仁善。可他为人太过世故，总想着保全自身前程，心中仍念朝廷官爵，虽无大恶，却也做不到彻底舍弃功名，难以同我们梁山一心。”
再看插翅虎雷横：“雷横，亦是县衙出身，性情耿直，重江湖情义，肯为朋友出头。可他身上也有市井小吏的习气，贪图小利，遇事容易随波逐流。本心不坏，但意志不坚，一旦朝廷许以好处，便容易动摇。”
最后，曹正的目光落到宋江身上，神色凝重：
“至于宋江。此人素来仗义疏财，江湖上广施恩惠，笼络了不少豪杰。可他骨子里一心求取功名，满脑子想的是做官封爵。为了自己的前程，不惜拿一众兄弟的性命去做筹码。嘴上满口仁义，心中处处算计，表面是好汉，内里却是把江湖情义当作攀附朝堂的阶梯。其人，善恶难断，心机深沉，绝非可以同生共死的同道。”
曹正说完，躬身退到一旁。
聚义厅之内，一片寂静。
宋江脸上那副谦和的笑容，此刻已然挂不住，面色一阵青一阵白。
史文恭听完曹正的剖析，缓缓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宋江一行人身上。
“听明白了？
你们当中，有本心不坏之人，可也有滥杀的恶徒，更有一心贪图功名的算计之辈。
今日梁山，不欢迎心中只惦记朝廷官爵的人。”
他向前踏出一步，周身煞气隐隐散开：“我再问一次，是自己下山，还是要我动手，把你们赶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