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心腹头领策马奔回芒砀山大寨,进到聚义厅,便把镇上算卦的经过,一五一十禀报樊瑞。
樊瑞听完,神色大为惊愕:“此话当真?他一眼便瞧出那生辰八字不是你的?”
“千真万确!”头领连连点头,“他还说,这八字的主人,道缘深厚,是修道的人物。又看我眉眼之间全无半分修行人的气韵,还讲命主统领千人,身居高位,绝非我这般供人差遣的小头目。小人当时一身冷汗,半句都瞒不住。”
樊瑞听罢,抚掌惊叹:“呵,这人倒是真有些门道。”
头领撇了撇嘴,又补了一句:“本事确有几分,只是下手太黑。”
樊瑞一愣:“此话怎讲?”
“那一卦,他要了一两白银!”头领苦笑,“大寨主您想想,店里店小二辛苦一月,工钱也就几钱银子,他算一卦便要一两,这价钱实在是天价。”
樊瑞闻言,反倒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你哪里懂得这里面的道理。若是寻常江湖骗子,只求哄骗几文铜钱糊口,万万不敢开这般价钱。他敢收如此高价,还能引得镇上百姓络绎不绝前去问卜,足以见得确实有真本事。”
樊瑞本就痴迷修道卜算,心中好奇更盛,眼中透出几分期待:“择个日子,我亲自下山,去会一会这位活神仙,我倒要瞧瞧,他究竟神到何等地步。”
樊瑞本就通晓卜算,取出三枚铜钱,装进龟壳之中,做起六爻推演。
双手捧住龟壳轻轻摇晃,铜钱哗啦作响,落于案上。
他低头一看卦象,心中暗暗称奇,明日恰好是问卜的黄道吉日。
便打定主意,翌日亲自下山,去会一会那位坊间传得神乎其神的活神仙。
另一边客栈之内,吴用哪里真懂什么六爻卜卦之术。
一旁的公孙胜精通玄门推演,拿起铜钱也起了一卦,转头对吴用说道:
“本月问卜吉日一共两日,其一便是明日,另一则要等到十五日之后。依我看,樊瑞明日必定前来寻你。”
吴用有些诧异:“如此笃定?”
公孙胜淡淡一笑:“学究莫非不信我的本事?”
“信,自然信。”吴用颔首,“那我便在这里,专候他登门。”
转眼到了第二日。
樊瑞思量一番,若是带着大队喽啰下山,声势太过惹眼,一眼便会被人认出是芒砀山大寨主。
索性独自动身,略作改扮,一身粗布衣裳,装扮成走南闯北的行脚商人,掩去身份,悄悄进到集镇。
远远便望见那块写着“活神仙”的布幡迎风飘荡。
他走到卦摊跟前,拱手一揖:“久闻先生卜算灵验,今日特来求上一卦。”
吴用抬眼,神色平静:“请坐。我的规矩写在幡上,算得不准,分文不取;若是灵验,一卦一两白银。”
樊瑞气度从容:“无妨。先生果真算得真切,莫说一两,便是十两,我也舍得。”
吴用哈哈一笑:“还请报上你的生辰八字。”
樊瑞心中暗忖,昨日已经托人递过自己的生辰,倘若再用,便试不出这人真正的本事。
便摇了摇头:“我不愿报生辰,不如测字,可否?”
“测字亦可。”
樊瑞抬眼望向长空,万里阔远,几朵祥云缓缓浮动,随手指意,写下一个云字。
吴用接过纸片,拿在手里,装模作样反复端详,片刻之后忽然开口:“阁下想来也精通六爻卜算之术吧?”
樊瑞猛地一怔:“先生何出此言?”
吴用抚着假胡须朗声笑道:“我也曾起过六爻,算得本月有两个问卜吉日,一是今日,二是十五日之后。你偏偏拣今日前来,足见你自身也懂卦理。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的生辰八字,昨日我便已经见过。”
这话入耳,樊瑞心头大为震动,只觉此人修为远在自己之上,不由得满心敬佩。
“先生所言,字字应验。”樊瑞说着,伸手便推出十两银子,要当作卦金。
可吴用却伸手挡住,并不去碰那堆银两。
“我的规矩,一卦只收一两。少一文不收,多一文,我也绝不接纳。”
樊瑞不由得一愣,闯荡江湖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见到放着大钱不赚的人。
吴用神色悠远,缓缓吐出一句:“天机不可轻泄,金银多了,反倒折损命理。”
此言一出,樊瑞越发认定眼前是位隐世高人,心中敬重又添几分。
他收回那十两银子,重新取出一两白银推到桌上。
吴用收下银子,从容问道:“阁下想要问什么?是过往旧事,日后前程,还是眼下吉凶祸福?”
樊瑞轻轻摇头:“过往已然尘埃落定,不必再问。前程大局,我心中自有计较。今日我只求先生为我断一断,眼下的吉与凶。”
吴用本就不通测字推演,方才一番说辞,全是公孙胜事前早已拆解通透,悄悄把五行命理、生辰格局尽数教给了他。
此刻他故作沉吟,缓缓开口,句句引着周易风水的道理,说得玄奥缥缈。
“阁下命格,五行火势极盛,火气蒸腾肆虐,唯独水气亏缺,水不能调济旺火,火无制则燥,这便是命局里的病根。再看你如今安身的芒砀山,山岗连绵,土厚火炽,地脉多山石,少活水环流。虽说山中也有溪涧,只是细流浅沟,压不住你命里这团旺火。此地勉强可以容你立足,却并非长久安身的吉壤。火得水济,方能阴阳相济;火无水制,便是烈火焚木,祸患不远。”
一番话讲出来,樊瑞心中暗暗吃惊。
他自己平日也钻研周易五行,深知火旺缺水的弊病。
芒砀山地脉的短板他也隐隐有所察觉,眼前这人剖析命格风水,句句切中要害,不由得更加信服,端坐凝神,继续听他往下讲。
吴用话锋一转,神色郑重起来:“只是你的前程,吉凶参半,眼下更藏一桩大凶之兆。若不寻化解之道,一年之内,恐有杀身倾覆之祸。”
樊瑞浑身一震,眉头紧紧皱起,眼中满是惊疑:“一年之内?先生莫不是言语相戏?”
吴用淡淡一笑,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口唇,又指了指樊瑞的嘴巴:
“你看,你我二人,便是两口。两个口叠在一处。祸根便在此处。”
樊瑞心中灵光一闪,瞬间顿悟。
官字两个口,说的便是朝廷官府。
芒砀山拥数千部曲,割据一方,朝廷不是不想剿灭,只不过各处烽烟四起,兵力顾不过来,暂且搁置。
可一旦朝廷腾出手,大军压境,芒砀山首当其冲。
探子往日也多次回报,官府早有清剿芒砀山的打算。
想到此处,樊瑞后背泛起一层寒意,连忙向前倾身问道:“既有此凶兆,敢问先生,可有破解之法?”
吴用缓声道:“你的命局,合则生,分则死。万万不可独善其身,孤立据守。唯有合众抱团,汇聚多方力量,互相依托,方能抵过灾劫。聚拢的同道越多,你逢凶化吉的生机便越大;若是依旧孤军独守一山,祸事定然难逃。”
樊瑞追问:“那我该向何处去合,往何方投奔,方能化解?”
“你命里五行缺水,需寻水旺之地安身。”吴用抬手指向西北方向,“往这一方去,有一处大水环绕的去处,水势浩荡,正好补你命格缺水之弊。地脉水气,可压制你命内燥火,阴阳调和。四面环水,泊荡千顷,水网纵横,正好契合你的命格。若能往那里合众,便可大展手脚,基业愈发稳固;若是执意困守芒砀山,不出一年,杀身大祸,避无可避。”
樊瑞听罢,沉默半晌,心中思潮翻涌。这话正好戳中他心底最大的隐忧。
芒砀山兵马虽精,可缺少骑将,独力对抗官军,终究底气不足。
只是要舍弃经营多年的山寨,投奔别处,他一时还难下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