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账本合上,往腋底下一夹,追出去两步。
“老蒯!”
他没停。
“字这个东西它扣不了。”
“为什么扣不了。”
“字不是我的。”我说,“它扣的是我的东西。字是七十九亿人的。”
老蒯这才停下来。
他转过半个身子,那半张脸在暗里头。
“那毕业证是谁的。”
我没答。
“那张纸是你的。”老蒯说,“纸上头那几个字是印刷厂印的,是那个学院盖的,是七十九亿人都认的。它扣了。小林,它扣的时候分过这个吗。”
牌坊底下那点红炭最后暗了。
我在黑里头站着。
“老蒯。”
“嗯。”
“你别吓我。”
“我不吓你。”他往前走,声音往后头飘过来,“我吓的是我自己。”
那天夜里我没睡。
我在崖口坐到日头出来,把那半幅撕开的棚布重新缝上,铁皮接缝那圈毛边我拿泥浆糊了三遍,糊完还是鼓着。
赵虎带人往上头压了半车碎砖。
“林先生。”他蹲在我旁边,抹了一把脸上头的汗,“西头那道透明的墙,昨天夜里往前挪了没有。”
“没挪。”
“我瞅着挪了。”
“你瞅错了。”
“那我瞅错了。”他也不争,从怀里头掏出个干馍,掰了一半递过来,“您吃点。”
我接了。
啃了两口,咽不下去。
腰上头那个铁盒子响起来。
我把它摘下来夹在肩膀上头。
“陈砺。”
“我在瓦上头。”那头的声比昨天稳一点,“我下去过一趟,楼道口我又听了半个钟头。”
“节律。”
“还是四秒。”那头说,“林砚,沙坪社区那栋楼,昨天夜里有三户人家的门开了。”
我这只手在干馍上头停住了。
“开了?”
“开了。”那头说,“不是有人开的。是从里头开的。我从瓦上头看,门开着,屋里头有人在走。走得整整齐齐,一样的步子,走到门口,回头,再走回去。走一趟七秒。”
“七秒。”
“七秒。”那头说,“林砚,你那边镇子上头是不是也有这个。”
我站起来了。
站得太急,膝盖在铁皮上头磕了一下。
“陈砺。”
“说。”
“你这话你上周说过。”
那头静了。
静得连沙沙都听不见。
“林砚。”
“嗯。”
“你说什么。”
“你上周跟我说过这句话。”我说,“一样的。你说沙坪社区有人在屋里头走,走一趟七秒,你问我镇子上头有没有。我当时跟你说没有。”
“上周。”
“上周。”
“哪天。”
“我不记得哪天。”我说,“可我记得你说的时候我在牌坊底下,我手里头拿着半块干馍。跟现在一样。”
那头的呼吸声开始不对。
一下,一下,中间那个空拍越来越长。
“林砚。”
“我在。”
“我一个字都不记得。”
“我知道。”
“我上周在干什么。”那头的声开始往上头走,“我上周在瓦上头。我上周在数呼吸。我上周……林砚,我上周数的是几秒。”
“一秒半。”
“一秒半。”那头重复,“一秒半我记得。这个我记得!我本子上头有!”
“那你就没丢。”
“我丢的是我跟你说过话这件事!”那头喊出来了,“林砚,我给你打过多少个电话。”
我没答。
“你说啊。”
“我不数。”
“你数了。”那头说,“你这个人从来不做没用的事。你说布景要几块铁皮你都能报出来。你数了。”
我把那半块干馍扔了。
扔在铁皮上头,滚了两下,掉进崖口底下去了。
“三十一个。”
那头没声。
“从你第一回摇我到今天早上,三十一个。”我说,“头七个是你摇我,我不接。第八个我接了,你骂了我四分钟。”
“我骂你什么。”
“你骂我睡得着还敢接电话。”
那头笑了。
笑到一半断了。
“林砚。”
“说。”
“那三十一个里头,我现在记得几个。”
“你自己数。”
那头有翻纸的声。翻得很急,纸都撕了。
翻了很久。
“九个。”
我把这个数记下了。
不在账上头。在账皮背后头,我拿笔杆刻的地方。
“陈砺。”
“干什么。”
“我给你记。”
“你记有什么用。”那头的声哑了,“我又不知道你记了。”
“你不知道我知道。”
“你知道有什么用。”
“有用。”我说,“你哪天全忘了,你摇我。我给你念。我从第一个念到第三十一个,我念到你想起来。”
那头静了很久。
风从崖口底下往上头灌。
“林砚。”
“嗯。”
“你他妈别这么说话。”
“怎么了。”
“听着像遗言。”
我笑了一声。
那一笑,笑得胸口底下那口气顶到嗓子眼卡住。
“陈砺。”
“说。”
“你锁本子了吗。”
“锁了。”那头说,“钥匙压在门口第三块砖底下。纸条我贴在盒子上头了。”
“念给我听。”
“如果你不记得,就相信本子。”那头念完,又说,“底下我加了一行。”
“加的什么。”
“如果本子也没了。”那头说,“就相信那个每天摇你的人。”
我把肩膀上头那个铁盒子往手里头挪了挪。
挪的时候手有点抖。
“行。”
“就这样啊。”那头说,“我下去了,楼底下有人在敲铁门,敲了半个钟头了。”
我这只手把铁盒子攥紧了。
“谁敲。”
“我不知道。”
“陈砺。”
“干什么。”
“别开。”
那头把铁盒子扣下去了。
我站在崖口,往西头那道透明的墙看。
墙里头第七排,灰白的人形一层压一层,签字,开门,喂猫。
有一个在走。
走一趟七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