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只手里的听筒没放下。
“陆七。”
“我看见了！”那件灰褂子在我旁边站起来，本子往胸口一收，“林砚，窗户里那个是个姑娘！”
“她手里拎什么。”
“两个纸杯。”
我把听筒往架子上头搁回去。搁得很慢。铃盖底下一点动静都没有。
“陆七。”
“说！”
“三年前从那扇窗户里头往外看的人是我。”
“我知道。”
“现在里头站着一个。”
那件灰褂子往后退了半步，退完又硬撑着站回来。
“林砚，你别过去。”
我往北走。
土路上一脚一个坑。我走了七步，那栋楼底下那层干草往两边分。
“林砚！”
“跟着我。”
“你听我说一句！”那件灰褂子跑上来，跑到我身后半步就不敢再往前，“那个账上头落款有名了！林蕊！她自己签的！”
“我看见了。”
“那她现在在哪儿！”
我没答他。
我走到那栋楼底下，抬头。
十层。往上数到顶。那扇窗户开着，窗台上头那支笔还搁在原处。那个姑娘站在窗户里头，两只手拎着杯子，手垂在身前。
她不看我。
头往东偏。
我这只手在身侧张开，五个指头动了一下。
“林蕊。”
窗户里头那个不动。
“林蕊！”
那件灰褂子在我背后压着嗓子出声。
“林砚，她不看你。”
“我知道。”
“她跟埂子那边那些坐起来的一样。”
“我知道！”
我把那只手放下去。
“陆七。”
“说。”
“你数数这楼几层。”
那件灰褂子抬头。他数了一遍，停住，从底下重新数。数完第二遍，他抱本子的两只手往下沉。
“九层。”
“刚才十层。”
“刚才十层！”那件灰褂子吼起来，“林砚，我数了三遍，我这会儿数出来九成！”
我笑了一声。
“它不是一天矮一层。”
“那是什么！”
“我走过来这七步，它矮了一层。”
土路上一点声都没有。
那件灰褂子把本子撑开，摊在小臂上头。
“林砚。”
“说。”
“第八项底下又长了。”
我这个头转过去。
“念。”
那件灰褂子低头看了很久。
“付：林蕊。往：现实。落款：林蕊。已确认。”
“底下呢。”
“底下有一行小的。”陆七念得很慢，“余：一。”
我这只手往那本本子上头搭。纸是凉的。
“余：一。”
“林砚，这是什么意思。”
“清单上头还剩一样。”
那件灰褂子抱着本子往后退了两步。
“剩什么！”
“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那件灰褂子吼得脸上那层灰都往下掉，“你付了三年！你妹的声音你爸你妈那条街那家面馆你自己那只右手！你付到今天它写余：一！它总得写个名啊！”
我把手从本子上头收回来。
“它写了。”
“哪儿写了！”
“它没写在纸上头。”
我抬头，往九层那扇窗户里头看。
那个姑娘还站在里头。头偏东。两只手拎着杯子。
“林蕊。”
那个不动。
“林蕊，你把杯子放下来。”
风从土路上头走过去一趟。九层那扇窗户底下那层墙皮往下掉了一小片。
那个姑娘的手动了。
一寸一寸抬起来。
抬到胸口那个高度停住。两个纸杯朝着我这个方向递出来。
我这只手在身侧攥了一下。
“陆七。”
“我看见了！”那件灰褂子的声音抖了，“她递给你！”
“她看不见我。”
“那她递给谁！”
我没答他。
我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那栋楼跟前。手往墙上头搭。墙是软的。指头按下去，按出一个坑，跟土路上头那些一模一样。
“陆七。”
“说。”
“这楼不是砖的。”
“那是什么！”
我把手抽出来。坑没合。
“土。”
那件灰褂子抱着本子在我背后一个字都没有。
我抬头。
九层。那扇窗户往下走了。走得很慢，慢到你盯着看不出来，一眨眼它就低了半层。
“林蕊。”
那个姑娘的手还举着。
“你把手放下来。”
不放。
“林蕊，我叫你放下来！”
那件灰褂子忽然出声。
“林砚，你别喊了。”
“为什么。”
“她嘴没动。”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转过去。
那件灰褂子站在土路上头，本子抱在胸口，眼窝底下两个黑坑，看着我。
“三天前陈砺的声从底下上来。”陆七说，“今天你妹的声从底下上来。林砚，她们俩都是嘴没动。”
“对喽。”
“那她们在哪儿。”
我笑了一声。我这一笑笑得胸口底下那口气断在半路。
“陆七。”
“说！”
“你抬头看那扇窗户。”
那件灰褂子抬头。
“看着呢。”
“它离地多高。”
那件灰褂子数了一遍。
“八层。”
“它还在往下走。”
“它还在往下走！”
我把两只手都放下去。
“那我就在这儿等。”
“等什么！”
“等它走到地上头。”
那件灰褂子抱着本子往我旁边挪了半步，挪完就蹲下去。
“林砚。”
“说。”
“那支笔到你手里头，你要签什么。”
我抬头，看着那扇一寸一寸往下走的窗户。里头那个姑娘还举着两个纸杯，头偏东，眼睛开着，眼珠不转。
“余：一。”我说，“它总得写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