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不苦说教他本事,不是开玩笑的。
第二天天还没亮,林远就被一脚踹醒了。那一脚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踢在他肋骨的旧伤上,疼得他猛地弹坐起来,额头上冷汗直冒。
“起。”孙不苦蹲在他面前,嘴里嚼着一根草茎,浑浊的眼珠子盯着他,“从今天开始,太阳露头之前你没睁眼,我就在你被窝里放一条竹叶青。我说到做到。”
林远看着他那张枯树皮一样的脸,判断了一下这句话的真伪,然后干脆利落地站了起来。
判断结果是:这老头绝对干得出来。
晨雾还没散,河谷里一片灰蒙蒙的。孙不苦把他领到河边,指着湍急的水流说:“站进去。”
“什么?”
“站进去。”孙不苦已经转身走了,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水没过腰就行。站稳了,要是被水冲走了我可不管你。”
林远站在河边,看着白浪翻涌的河水,深吸了一口气。黔南山区的河水都是山上的雪水化下来的,即便在盛夏也冰得刺骨。他把裤腿卷到大腿根,咬着牙一脚踩进去——脚趾头瞬间就麻了,像是被千百根冰针同时扎进去一样。
但他没有退缩。
走到河水没过腰部的位置,水流的冲击力比他想象中要大得多。河底的石头滑腻腻的,长满了青苔,每一脚踩上去都在打滑。他张开双臂保持着平衡,膝盖微微弯曲,拼命对抗着水流的推力。
冷。刺骨的冷。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他的双腿就完全失去了知觉,像是下半身已经不属于自己了。他能感觉到河底的暗流在不断地冲击他的小腿和大腿,每一次冲击都在考验他的平衡。
他站了整整一个上午。
中午的时候孙不苦回来了,手里拎着两只肥硕的山鼠,剥了皮洗干净,串在树枝上架在火堆上烤。他看了一眼河里的林远,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自顾自地烤起了山鼠肉。
肉烤好了,孙不苦冲他招招手。林远从河里爬上来,双腿软得像两根面条,一屁股坐倒在火堆旁,浑身哆嗦得连肉都拿不稳。
“下盘功夫是所有武功的根基。”孙不苦撕下一块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小子的底子太差,根骨下等,经脉闭塞了七成,跟废人也没什么两样。要是直接教你拳脚功夫,练十年也打不过一个正经门派的入门弟子。”
林远咬着山鼠肉,没吭声。他知道孙不苦说的是实话。原无忌这具身体从小锦衣玉食,被他娘惯得不成样子,练功的事能躲就躲,能拖就拖。十五岁的少年,身体素质还不如贫苦人家的孩子。
“所以得先把底子打好了。”孙不苦嚼着肉,用一根草茎剔着牙,“底子打不好,盖什么都是歪的。你根骨是差,但根骨是死的,人是活的。练就是了。”
“练多久?”
“练到你能在那条河里站满三天三夜,腿不打弯,身子不晃。”孙不苦瞥了他一眼,“然后咱们再谈接下来的事。”
从那天起,林远的生活就变成了一场没有尽头的折磨。
每天天不亮就被踹醒,站在河里直到中午。午饭后孙不苦会教他一套古怪的动作,既不像是武功招式,也不像是寻常的锻炼方法,而是一系列扭曲到极致的姿势——有的像蛇一样盘在地上,有的像猴子一样倒挂在树上,有的像老龟一样缩成一团,有的像鹰一样双臂展开单腿站立。
“这叫百兽桩。”孙不苦说,“是药王谷的入门功夫,练的是筋骨皮,打的是根基。你根骨差,靠寻常法子练不出名堂,只能走这条野路子。疼是正常的,不疼才不正常。”
疼。确实疼。那些姿势每做一个,筋骨就像是被人用铁钳子拧了一圈,肌肉和筋膜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林远咬着牙,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嘴唇都咬出了血。
但他一个动作都没落下。
不是因为他不怕疼。他也怕疼,怕得要死。但他更怕的是那天在破庙里的感觉——被人踩在脚下,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那种无力感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剜着他的心,比任何身体上的疼痛都要难熬。
晚上的时间归他自己。孙不苦会在篝火旁打坐,偶尔喝两口酒,哼几句不成调的山歌。林远就趁这个时间研究系统面板。
《归元吐纳术》的熟练度还在稳步提升,已经快要摸到“大成”的门槛了。按照面板的描述,大成之后可以打通全身经脉,内力运转生生不息。他现在每天站桩练拳累得半死,晚上睡一觉起来就能恢复七七八八,全靠这门功法撑着。
除此之外,他每天站在河里的时候,面板上都会跳出“下盘稳定性+1”“腿部力量+1”的提示。练百兽桩的时候,会跳出“筋骨韧性+1”“肌肉控制力+1”。虽然每一项都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胜在持续不断。
系统把所有的成长都量化为具体的数值,让他能清楚地看到自己每一天的进步。这种即时的反馈,在最难熬的日子里支撑着他。
半个月后,他能在河里稳稳当当地站满一天了。
一个月后,百兽桩的所有动作他都能一口气做完,不再需要中途休息。
两个月后,孙不苦开始教他真正的拳脚功夫。
拳法叫“碎碑手”,是一套刚猛至极的拳法,讲究的是以硬碰硬,一拳下去连石碑都要碎开。掌法叫“缠丝劲”,却恰恰相反,是一套柔到极致的功夫,劲力像蚕丝一样绵绵不绝,专破护体真气。
孙不苦教拳的时候不怎么说话,更多的时候是直接动手。他让林远进攻,然后三两下把林远打倒在地。再进攻,再被打倒。循环往复,直到林远趴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记住了,江湖上跟人动手,没那么多花架子。”孙不苦蹲在他旁边,抽着旱烟,“一招定生死。你打人家十拳人家没事,人家一拳你就倒了。所以每一拳都要往要害上招呼,眼睛、喉咙、心口、裆下,怎么狠怎么来。别管什么光明正大不大,死人是没有资格讲光明正大的。”
三个月的时候,林远第一次在孙不苦手下撑过了十招。
五个月的时候,他能在河里站满三天三夜,腿不打弯,身子不晃。
八个月的时候,《归元吐纳术》终于大成。
那是一个深夜,林远正在打坐,丹田里忽然涌出一股磅礴的热流,沿着经脉一路席卷而去。那股热流所过之处,堵塞了十五年的经脉像是被高压水枪冲刷的淤泥,一层一层地被冲开。每冲开一条经脉,他的身体就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整个人像是在经历一场脱胎换骨的重塑。
一个时辰后,全身经脉尽通。
面板上弹出了新的提示。
“《归元吐纳术》已达大成境界。全身经脉畅通,内力运转速度提升二十倍,内伤自愈速度提升一百倍。额外效果:经脉可容纳真气量提升至原来的三倍。”
“宿主境界突破:后天三重。”
“历练值:47。”
林远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月光下,他的双手修长而有力,指节分明,皮肤下隐约可见经脉的纹路。他缓缓握紧拳头,感受着体内奔涌的内力——那股力量虽然还不算强大,但已经不再稀薄如雾,而是凝实得如同一汪清泉,随着呼吸在经脉中有节奏地流动。
十五年了,这具身体终于打通了经脉。
从废人到后天三重,他用了八个月。这个速度在名门大派里算不上快,那些天赋异禀的弟子可能三五个月就能做到。但他是从零开始的,从一具经脉闭塞七成的废体开始的。
他站起身,走到河边,对着河面出了一拳。
碎碑手的拳劲砸在水面上,“轰”的一声,水面炸开了一团水花,溅起的水花足有半丈来高。水花落下后,河面上出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凹陷,足足持续了好几息才被水流填平。
“哟,有点意思了。”孙不苦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靠在洞口抽着旱烟,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灭,“拳劲入水,能在水面上打出凹坑,说明你的劲力已经练到能透过水面打到底下的水层了。碎碑手算是入了门。”
“才入门?”林远收回拳头,看着自己的手。
“废话,你以为碎碑手就这点威力?”孙不苦啐了一口,“真正的碎碑手大成,一拳下去,河面不会炸开水花,而是会被拳劲直接打出个拳头粗细的洞,直通河底。水花是散的,说明你的劲力还没有完全凝练,打在目标上会散开。什么时候能把十成力道凝在一点上,才算真正练到家了。”
林远默默地记在心里,然后问道:“前辈,您是什么境界?”
孙不苦抽了口烟,火星亮了很久才暗下去。半晌,他说:“老头子年轻的时候,勉强算是摸到了宗师的门槛。”
宗师。
后天、先天、宗师,是这个江湖通行的境界划分。后天炼力,先天炼气,宗师炼意。每一重境界之间都是一道天堑,跨过去就是另一片天地。原无忌他爹原震岳就是先天巅峰的高手,在整个黔南都算得上是顶尖人物。而宗师——整个天鹰教立教三百年,都没出过一个宗师。
“那现在呢?”林远问。
“现在?”孙不苦呵呵笑了两声,摇了摇头,“现在就是个采药的老不死罢了。境界这东西,有命上去也得有命守住。不提了,睡觉。”
他起身进了山洞,留下林远一个人站在河边。
月光把河面照得明晃晃的,像一条蜿蜒的银色缎带。夜风从峡谷中穿过,带着山野草木的气息。林远低头看着河水,看着倒映在水面上的那个少年——瘦了,黑了,眼神也不一样了。原无忌那双养尊处优的眼睛里,原本只有骄纵和懒散,现在却沉淀出了一种沉静的东西。
那是只有经历过绝望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他回到山洞,盘膝坐下,继续运转内力。经脉打通之后,内力的运转速度是之前的二十倍,每一个周天都像是一辆上了高速的列车,在经脉中呼啸而过。内力的总量在稳步增长,虽然速度不快,但胜在持续不断,日积月累。
系统面板上,他的属性也在悄然变化。
“宿主:原无忌。境界:后天三重。根骨:中等(原为下等,经脉贯通后提升)。悟性:中等偏上。功法:归元吐纳术(大成)、碎碑手(入门)、缠丝劲(入门)、百兽桩(大成)。历练值:47。”
从下等到中等,根骨的提升意味着他的身体已经彻底脱离了“废体”的范畴,达到了普通练武之人的水准。虽然和那些天资卓绝的天才相比还差得远,但至少不再是拖累。
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后天三重只是开始,后面还有四重、五重,直到后天九重大圆满。然后才是先天——那才是江湖上真正能被称一声“高手”的门槛。
但他不急。
孙不苦说过一句话,他记在了心里:“练功跟种地一样,你急它不急,你不急它反倒长得快。底子打好了,后面的路是水到渠成的事。底子没打好,就算一时冲上去了,早晚也得摔下来。摔得越晚,摔得越惨。”
这一夜,林远没有睡觉。他一遍一遍地运转内力,打通经脉之后的那种畅快感让他舍不得停下来。就像一个被束缚了十几年的人终于挣脱了枷锁,每一次呼吸都觉得新鲜。
天亮的时候,孙不苦走出山洞,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了一句让他意外的话。
“从今天开始,我教你药王谷的功夫。”孙不苦的表情少见的郑重,不再是平时那副疯疯癫癫的模样,“八个月了,你小子虽然根骨不行,但心性过关。我药王谷收徒不重资质,重的是耐得住性子。炼丹一炉要守七七四十九天不能离人,炼器一把要反复锻打三万六千锤不能偷懒——急性子的人干不了这个活。”
林远站起身来,郑重其事地行了个礼。
孙不苦摆了摆手:“别急着谢,先听我把话说完。我教你药王谷的本事,但你得答应我三件事。”
“前辈请说。”
“第一,学了我的本事,出去之后不许用药王谷的名号为非作歹。药王谷救死扶伤三百年,不能砸在我手里。”
“第二,你那个二叔,你自己去杀。老头子不问江湖恩怨,你的仇是你的,不是我的。”
“第三——”孙不苦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复杂,“将来有一天,如果你遇到了一个姓白的人,自称是药王谷的传人,你告诉他……算了,你什么都没听见。”
他摆了摆手,转身往洞里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恢复了那副老不正经的表情:“愣着干嘛?去捉鱼,今天想吃烤鱼。多捉两条,老头子昨晚没吃饱。”
林远站在晨光里,看着孙不苦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山洞深处,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他脱了外衣,跳进了河里。河水还是那么冰,但现在的他已经不再发抖了。八个月的站桩让他的下盘稳如磐石,双腿踩在滑腻的河底纹丝不动。他的目光追随着水中游弋的银鱼,右手微微张开,缓缓探入水中。
碎碑手的劲力在他掌心里凝而不发,形成了一片微不可察的暗流。一条银鱼被暗流搅动,惊慌地往旁边一窜——正好撞进了他早已准备好的左手掌心里。
五指一合,缠丝劲的柔力将鱼身牢牢锁住。
啪的一声,银鱼被他扔上了岸,在河滩上活蹦乱跳地挣扎。
孙不苦的声音从山洞里传出来:“别磨蹭!老头子饿了!”
林远笑了笑,弯下腰继续摸鱼。阳光从头顶的一线天洒下来,照在河面上,波光粼粼,把整个河谷映得像一块镶了金边的翡翠。
这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