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林平生放学照旧沿着那条路走，捡瓶子，经过天桥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往桥下看一眼。
一次，两次，三次。
都没有再看见那个穿碎花裙子的小女孩。
桥下空空的，只有风吹过的时候，扬起一点灰尘和碎纸屑。林平生想，她应该是有家的吧，那天只是碰巧在躲雨。这么想着，也就渐渐把这件事搁下了，日子照旧上学、放学、捡瓶子，没什么不一样。
一天天傍晚，他捡完半袋瓶子，拐过一条巷子的时候，又看见了她。
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连衣裙，还是瘦瘦小小的个子，头发依旧乱蓬蓬的。只是露在外面的胳膊上，那些青紫色的淤痕好像淡了些，边缘晕开，不那么扎眼了。
她站在一家羊肉汤店对面的墙根下，隔着半条街，直勾勾地望着店门口。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白汽，肉香顺着风飘过来，弥漫在整条街上。小女孩站在那里，喉结一动一动的，不停地咽着口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口冒热气的大锅，像是看呆了。
林平生停下脚步。
也就在这时，她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过脸来。
四目相对。
她一眼就认出了他，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随即像被烫到似的，迅速低下头去，手指揪着裙摆，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林平生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脚朝她走了过去。
一步，两步。
他刚走近没几步，小女孩突然猛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跑。
瘦小的身影飞快地钻进旁边的巷子里，几下就不见了踪影，只剩下裙摆翻飞的一角碎花，消失在拐角。
林平生抬起的手还停在半空中，本来想问一句你没事吧，话还没出口，人已经跑远了。他慢慢把手放下来，望着空荡荡的巷口，又回头看了看不远处那家飘着肉香的羊肉汤店。
想来也是，他们本来就没什么交集。
他摇了摇头，拎起脚边的布袋子，转身往废品站走去。张爷爷还在那里等着收瓶子呢。
——
周六这天，林平生起得格外早。
天刚蒙蒙亮，他就拎着个小篮子进了后院。院子里母亲种的青菜、小葱、西红柿都长得正好，绿油油的一片。他踮着脚，小心翼翼地摘了满满一篮子，又用井水冲了冲，码得整整齐齐的。
今天打算去菜市场把菜卖掉。
母亲收拾好东西准备上班，走到门口看见他拎着一篮子菜，顿时停下脚步：平生，你这是干嘛去？
去菜市场卖菜。林平生仰着小脸，语气很认真。
母亲皱了皱眉，蹲下来看着他：放学顺路捡捡瓶子也就算了，周六你一个人跑菜市场去干嘛？人多眼杂的，太危险了。在家看看电视写写作业，在门口玩会儿不好吗？
妈，我没事的。林平生拽了拽母亲的衣角撒娇道，我中午就回来吃饭，菜市场那些叔叔婶婶大多都认识，还有几家是远房亲戚呢，我保证不去偏僻的地方，就在正街摆摊。
他眼神亮晶晶的，语气又坚定，一副打定了主意的样子。
母亲看了他半晌，终究是软了心肠，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你这孩子……行吧，那你千万注意安全，别跟陌生人走，有事就找市场里认识的叔叔阿姨，听见没有？
听见了！林平生立刻重重点头，笑得眉眼弯弯。
母亲无奈地笑了笑，又叮嘱了两句，便出门上班去了。
林平生把菜篮子整理好，临出门前忽然想起了遇见两次的小女孩，转身跑进屋里，掀开床头那个小木盒子的盖子——里面是他攒了好久的零钱，一毛五毛的，还有几个钢镚。他把钱全都取出来，叠得整整齐齐的，揣进了贴身的衣兜里，拍了拍，这才拎着菜篮子出门。
菜市场已经很热闹了。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人来人往的。林平生找了个靠边的小空地，把菜篮子摆开，将青菜一把码好，西红柿堆成一小堆，清了清嗓子，开始吆喝。
卖菜喽——新鲜的青菜，自家种的——
童稚的声音脆生生的，在嘈杂的市场里格外显眼。不少买菜的阿姨大婶循声望过来，见是个这么小的孩子在摆摊，都觉得新鲜，纷纷围了过来。
这孩子多大了？自己出来卖菜？
自家种的？看着挺新鲜啊。
给我来一把青菜。
你一把我一把，没到中午，一篮子菜就卖光了。
林平生数了数手里的零钱，心里美滋滋的，把空篮子叠好，蹦蹦跳跳地往家走。路上特意留意了一下，没看见那个小女孩的身影。
回到家，时间还早。
他把卖菜的钱收好，洗了手，先去厨房淘了米，学着母亲平时的样子，添上水，盖上锅盖，坐在灶边看着火。等米饭焖上了，又择了点菜，洗干净放在菜篮子里沥着。
做完这些，他搬了个小凳子坐在书桌前，翻开作业本，安安静静地写起了作业，等着母亲回来。
快到饭点的时候，门开了。
母亲换了鞋走进来，看见儿子趴在桌上认认真真写作业的背影，心里软乎乎的，放轻了脚步，没打扰他，径直往厨房走，准备做午饭。
一进厨房，她就愣住了。
锅里的米饭冒着热气，香得很，旁边的菜篮子里，青菜都洗得干干净净的，摆得整整齐齐。
母亲又退出来，走到客厅：平生，你爸提前下班回来了？
没有啊。林平生抬起头，一脸茫然。
那厨房里的饭是谁煮的？菜也是谁洗的？
我煮的呀。林平生放下笔，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回来得早，就顺便把饭焖上了，菜也洗了。
母亲大吃一惊，走到他面前：你？你什么时候学会煮饭的？
平时看妈妈煮，看多了就琢磨会了。林平生笑得有点腼腆，就是水放多放少试了两次，今天这锅应该刚好。
母亲看着他，又好气又好笑，眼眶却有点发热，伸手把他搂了搂：我的小平生长大了……行，那今天妈妈就尝尝你第一次煮的饭好不好吃。
说着便转身进了厨房，系上围裙开始炒菜。
没过多久，父亲也回来了。刚进门就闻见饭菜香，笑着说：今天什么日子，这么香？
赶紧洗手吃饭。母亲从厨房探出头，尝尝咱们小平生今天煮的饭。
父亲一愣，看向林平生：你煮的？
林平生羞涩地揉了揉鼻子，点点头。
父亲眼里满是惊讶，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声音洪亮：好！那我今天可得好好尝尝！
饭菜很快端上了桌。
林平生跑去橱柜拿了三副碗筷，先递给母亲盛饭。母亲盛好第一碗，他双手接过来，端到父亲面前；第二碗，放在母亲跟前；最后才端起自己那碗，爬到小凳子上坐好。
父亲拿起筷子，先往嘴里扒了一大口饭，嚼了两下，眼睛一亮，大声道：好吃！这是我这辈子吃过第二好吃的饭！
母亲也夹了一口，笑着问：那第一是谁的呀？
当然是你妈——我老婆大人的呀！父亲说得一本正经。
母亲脸微微一红，嗔了他一眼：油嘴滑舌。
林平生坐在旁边，扒着碗里的饭，偷偷地笑。
窗外阳光正好，屋里饭菜飘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