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雪到学校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把车停在校门口，没熄火就推开车门下了车，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声响很脆。
她推开教学楼门厅的玻璃门，走廊里只亮着几盏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到校长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她推开门走进去。
沈渡站在办公桌前面，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一半，袖口蹭了一块灰色的污渍，头发乱着，嘴唇发白。
他看见她进来的时候眼睛动了一下，像一盏快要灭掉的灯被风吹了一下，她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攥着的手指上，又滑回他脸上。
然后她偏头看向办公桌后面的校长。
“怎么了。”
校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他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面上，手指按了按眉心。
“沈同学涉及一起事件，”他说，“他强迫女同学，被教导主任和体育老师发现了。”
林清雪的手指在身侧收了一下。她偏头看着沈渡，他的眼眶正在泛红，嘴唇在颤，手指攥着校服下摆，整个人在抖。
他看着林清雪说：“姐姐，不是我”的时候声音是碎的，像一块被压裂的玻璃，每一个字都带着颤音。
“你先别说话。”她说。
林清雪把视线从他脸上收回来，转身走到沙发前面坐下来，她的后背靠着沙发垫，手指搭在扶手上，指腹在扶手的皮面上慢慢按了一下。
她没有再开口。
大约过了四十多分钟，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李源媛的母亲到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盘着，脸上的妆化得很整齐但眼角的纹路遮不住。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目光扫了一圈房间里的人，最后落在校长脸上。
“校长。”她说。
校长站起来跟她握了一下手：“坐吧。”
又过了几分钟，班主任带着李源媛进来了，李源媛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扎了起来，眼眶红着，鼻尖也红着，嘴角往下压着，整个人缩在班主任身后。
班主任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封面上贴着医院的标签。她把文件袋放在校长桌角上，低声说：“验伤报告。”
校长点了点头让她坐下来。
校长把刚才跟林清雪说的话重新复述了一遍。
李源媛的母亲听完之后手指攥着手提包的带子，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如果真发生那种事情，必须得负责到底。”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门又被推开了，教导主任走进来的时候李源媛的母亲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很快就分开了。
教导主任走到办公桌旁边站着，没有坐下来。
李源媛坐在沙发上开始哭，她没有出声，眼泪从眼角往下淌，她用纸巾按着眼角，肩膀一耸一耸的。她的母亲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的后背上轻轻拍着。
教导主任站在旁边说：“这个事情传出去对谁都不好……”说：“两个孩子都还小……”说：“学校这边建议内部处理……”
他的目光在校长和林清雪之间来回移动着，语气不急不缓，像在说一件已经定好调子的事。
林清雪坐在沙发上听着，她扫视了一下在场的人，偏头看了一眼沈渡。
他还站在办公桌前面，手指攥着校服下摆，嘴唇抿着，眼眶红着。
他看着李源媛的方向，眼睛里有一层困惑和茫然。
她拿出手机。
“报警。”她说。她的手指按在屏幕上，划开锁屏，按了三个键。
教导主任的话断在了半空中。他往前走了一步，手抬起来做了一个往下按的动作，“林女士，等一下，没必要……”
“没必要？”她抬头看着他，手指停在拨出键上面。“我弟弟说他没有，你们不信，那让警察来查，更衣室门口有监控吧，调出来看。”
教导主任的脸色变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李源媛的母亲，李源媛的母亲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提包。他转回来看着林清雪：“林女士，监控的事……，这个我们学校内部可以调，不用惊动警察。”
“那就现在调。”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校长把老花镜重新戴上，翻开桌面上的一个文件夹，手指在纸页上划了一下。
他没有说调监控的事，也没有说不调，他只是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李源媛。
李源媛把纸巾从眼睛上拿下来，她的鼻尖还是红的，但眼泪已经停了。
她看了一眼教导主任，她的叔叔给她使了个眼神。
她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母亲，最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膝盖上。
李源媛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哭过的哑：“他……他站起来的时候被椅子绊了一下，倒下去的时候手扯到了我的外套。我以为他要对我做什么，就喊了一声。他倒下去之后就不动了，好像晕过去了。”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
沈渡站在办公桌前面，偏头看着她，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们刚刚不是这么说的。”他说。他看着教导主任，又看着李源媛，最后看着校长。
校长把文件夹合上了，他摘下眼镜放在桌面上，揉了揉鼻梁。
“既然误会解除了，”他说，“双方家长要是没有意见，那就先这样吧。时间也不早了，各位先回去。”
林清雪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她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面，“我有诉求。”
校长抬头看着她。
“换座位。”
“换座位的事……”
“我们从开学就申请了，”她打断他，“现在期中考试都考完了，还没换，是有心之人不想换，还是怎么的？”
她的目光落在班主任脸上，班主任低着头翻着手里的文件，手指在纸页边缘捏得很紧，教导主任站在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没有说话。
校长沉默了几秒。“换座位涉及学号排列和考试座位编排，期末之后统一调整。”
林清雪看了他一会，转身走向沈渡。
她伸手拉住他的手腕，他的手在她掌心里凉凉的，还在微微地抖，她攥了一下，拉着他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的应急灯亮着绿色的光，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她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交替地响着。
出了校门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他坐进副驾。她把车发动了，空调的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落在两个人之间。
她开了一段路，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的嘴唇在动，张开了又合上，像在找字，但找不到。
到家之后她把车停进车库，熄了火，他推开车门的时候手还在抖，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下才拔出来。
她带着他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小黄从院子里跑进来蹭他的脚踝，他没有低头看它，她坐在他对面，手指搭在膝盖上。
“李源媛私下找过我两次。”她说。
他抬起头看着她。
“两次都想把你借走。五万块钱，借一个月，在她眼里你就只值五万块钱。”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教导主任和你那个班主任，应该都跟她有关系，不然换座位的事不会拖到现在。”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她把身体往前倾了一些，目光落在他脸上。“把你今天在体育馆里所有的事都说一遍。”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开始说了，从扫网球场开始，到休息室，到教导主任递水，到他喝完水之后走进更衣室，到腿发软，到眼前的东西变成两个，到倒下去之前手没扶住。
他说完的时候，内心还是没有平复下来。
她听完之后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一下他的头发。
他的肩膀缩了一下，但这次没有躲开。
“去洗个澡。”她说。
他站起来上了楼。
她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翻到班主任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沈渡明天开始请一周假，我带他去医院做心理评估。”
发完之后她锁了屏放在茶几上。
她不怕，如果后面有人追究，可以调监控。市一中的监控系统跟公安局是直接联网的，没有人能删。
她靠在沙发垫上，偏头看了一眼楼梯口的方向。
“她的人没有人能打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