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前一周，周二下午美术课乱哄哄的。
美术老师是个戴老花镜的男老师，上课铃响了才端着保温杯走进来，往讲台上放了一套石膏像图片，让全班临摹。
沈渡低头铺素描纸的时候旁边椅子被拉开了。他偏头一看，周野正把书包往陆鸣的课桌上一搁，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陆鸣不知道被他赶去了后排还是自愿换的，沈渡没问。周野从笔袋里摸出一支2b铅笔，削都没削就在纸上划了两道，线条又浅又断。
“这节我睡过去算了。”周野说完把铅笔一撂，胳膊交叉趴桌上了。脸冲着沈渡的方向侧着，沈渡能看见他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影子。
沈渡继续画他那幅。照着石膏头像勾轮廓，起型的线画了擦擦了画，额头那块总不对。换了一支重新描了一下，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响。
旁边周野的呼吸已经平了，均匀的，隔一会长吸一下又呼出来。沈渡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用校服袖子垫着腮帮子，嘴角微微张开。
沈渡收回视线接着画。美术老师坐讲台后面低头翻手机，偶尔抬头扫一圈教室。
他画完额头画鼻子的时候周野换了个姿势，胳膊从左边换到了右边，脸冲窗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周野醒了。撑起胳膊抹了一把嘴角，袖口上洇着一道口水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画，两道歪歪扭扭的线。然后笑了一声：“这画得还挺抽象。”纸揉成团扔进后排垃圾桶，站起来踢了一下沈渡的椅子腿。“考完试你寒假干啥？”
“不知道。”
“反正我要天天睡。”
“考完再说，先熬完这几天。”
沈渡把素描纸折好夹进课本里，也站起来收拾了。下午还有节自习，他回座位上翻开数学练习册，做最后几道复习题。
……
那天晚上沈渡写完作业洗了澡进卧室的时候林清雪正靠在床头。
她今天没用手机，手里那本书翻到三分之一夹着一支笔当书签。看见他进来她把书合上放床头柜，拍了拍自己面前的被子。
“过来。”
沈渡走过去坐她面前，背对着她。
她两条腿从被子里伸出来环住他的腰，把他往后拉了拉，他后背靠进她怀里，后脑勺抵着她肩膀。
她手臂从他腋下穿过来扣在他胸前，下巴搁他头顶。
“期末好好考，”她说，“考好了带你去我爸妈家，到时候跟他们炫耀一下。”
沈渡偏了一下头说“好”。她又说“你期不期待去”，他点了点头说期待。她说“他们早就想见你了”，他嗯了一声。
安静了几秒。她下巴从他头顶移开，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起他手机递到他面前。“解锁。”
沈渡按了一下指纹锁，屏幕亮了。
她伸手从他手里把手机拿过去，拇指开始划。先点进屏幕使用时间看了一眼每日平均时长，又划到微信那栏看消息数量，然后退回桌面点进微信。
他背对着她看不见屏幕，能感觉到她拇指划动和点按的频率。点了大约七八下之后停了一下，又开始点，节奏比刚才快。嗒嗒嗒的。又过了几秒钟她停了。
“那几个人你平时都聊？”她问。
“就偶尔回一两句。”
“偶尔？”
他没答。她把手机递到他面前让他自己看。沈渡接过来，只剩她和沈雁。他又划了一下，确实只剩两个。
她把手机拿过去放床头柜上，把他往怀里搂了搂，两条手臂环在他胸口，下巴搁他肩膀上。“短发姐姐身体不好，你知道吗。”
“知道。”
“她还能活多久，医生也说不准。”声音平，但比平时低了一些。“可能三五年，也可能更短。那次她给你钱的时候，我本来不想要，但她想给，我就收了。她这辈子没有别的人。”
沈渡感觉到她说话时胸腔在震动。
“她跟我不一样。什么都不要，不争不抢。知道自己日子不多了，就想在走之前看着你长大一点，看着你好好的，心里就踏实了。”
她停了一下，手指在他胸口慢慢按着。
“所以你以后去见她的时候别推，她让你去你就去。陪她说说话，看看花店里的花，什么都不用多干，去了就行。”
“好。”他说。
“但是，”她把下巴从他肩膀上抬起来，偏头看他的侧脸。“不要喜欢她。”
沈渡侧过头，两个人脸对脸隔着一拳。她说“她陪不了你那么久，只有姐姐能陪你”。她看着他的眼睛，沈渡看着她说“我知道”。
她看了他两秒，嘴唇贴在他颧骨上碰了一下，声音轻轻的：“听话。”
她松开他让他躺下来，自己也躺下了，伸手把灯关了。
黑暗里两个人各躺了一会儿。她翻了个身背对他，手臂伸到背后搭在他腰侧，手指扣着他睡衣衣摆边沿。“睡吧。”
他闭上眼之前脑子里过了一下短发姐姐的脸，递红包的时候嘴角弯的那个很小很小的弧度。
又想到她说“你以后去见她的时候别推”的时候声音里那个平，平得比平时低一点。
他把这两件事并排放着想了十秒，然后收起来放回脑子里。
她今天说了很多话，每一句他都记得。他闭着眼又睁了一下，决定把那几句话按顺序再过一遍，过完就睡。
“期末考试要来了。”
“雁姐姐身体不好。”
“不能其他女生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