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要变天了。
风声是从街尾传过来的。德明置业的人在老街口支了张桌子,摆了一摞征收宣传册,见人就塞。
陈凡是从刘叔嘴里听到准信的。
“划定了。”刘叔一进门就把门带上,“老街这片,正式划进旧改征收范围。红头文件还没下,德明置业的人已经进场了。”
“这么快?”陈凡说。
“人家等这一天等了好几年。”刘叔坐下,“划进范围是第一步,后头的路数我见过。”
“南边有个试剂厂,2016年一划进范围,当年街道办就牵头拆了两栋厂房。”刘叔说,“过了一个月,又联合执法局把剩下的拆了。从头到尾,厂主没签一个字。”
“不签字也拆?”
“程序上卡你。”刘叔说,“文书往你门上一贴,说你三十天不起诉就过了期限。”
“老百姓谁懂这个。等回过神,期限过了,人家名正言顺动手。”刘叔摇头,“那厂主打官司打了九年,最后法院判强拆违法,赔了五百多万。可厂子早没了。”
陈凡给他倒了杯茶。
“德明置业这是头一条线。”陈凡说,“走征收、走程序、走强拆。”
“对。”刘叔点头,“还有第二条。这两天你没看手机?”
陈凡点开本地几个生活号。
最上头一条推过来的稿子,标题刺眼:《老城神秘小馆长期无证经营,周边居民不堪其扰》。
再往下刷,好几条跟着冒出来。说通玄馆搞封建迷信,说老街是藏污纳垢的棚户区,说住这儿的人多半是钉子户、想讹钱。
“星耀文化铺的稿。”刘叔说,“一家发,十几家转。你就算后头告赢了、删干净了,名声也臭了。客人一不敢上门,馆子自己就黄了。”
“第三条呢?”
刘叔压低声音。
“速达信息。”他说,“这家是干水军的。已经在老街几个住户群里带节奏了,话就一句:早签字早拿补偿,少数不签的,耽误大家回迁。”
“挑动街坊斗街坊。”陈凡说。
“老套路了。”刘叔冷笑,“南边有户人家,整条街十八户都签了就剩他一家。断水断电,半夜破门进去测绘,还雇了一群人堵他家门,喊口号,说他不签字,大家的问题都解决不了。一家子被堵在屋里,出门买个菜都挨骂。”
“断水断电、破门测绘、煽动围堵。”陈凡一条一条数,“这是逼宫。”
“就是逼你扛不住,自己滚。”刘叔说,“唐德明这三条线,官面上走征收,网上泼脏水,街坊里头安钉子。三线齐下,老街几十户人家,没几个顶得住。”
陈凡没说话,走到窗边。
街上,那张征收桌子后头,两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正拦着老赵头塞册子。老赵头摆手不要,对方还笑着往他兜里塞。
正看着,王婶领着老赵头、李婶推门进来了。三个人脸色都不好。
“陈凡,你给评评理。”王婶嗓门压着火,“今早李婶家的水停了,去问,说是管道检修,检修三天了也没个准信。电也跟着停,晚上黑灯瞎火的。”
“单停我们几家没签字的。”李婶声音发颤,“签了字的人家,水电好好的。”
“还有更气人的。”老赵头把册子往桌上一拍,“我家门口昨晚叫人堵了,七八个生面孔,也不打也不骂,就堵着喊,说我不签字,全街回迁都得黄在我手里。”
“他们喊的什么,您还记得不?”刘叔问。
“记得,一句一句的。”老赵头学着腔调,“老叔你行行好,你不签字,大家的问题都解决不了。我出个门买个菜,背后都有人戳脊梁骨。”
“这是拿街坊当枪使。”刘叔冷笑,“真闹起来,是邻里吵架,他们在背后数钱。”
“我们签不签?”李婶问,“补偿价压得那么低,签了往后喝西北风。可不签,这日子没法过。”
“都别签。”陈凡开口,“水电气是民生,没有合法手续不敢真停。谁敢半夜破门、堵门闹事,你们记住时间、人数、长相,能录像就录像。”
“录下来管啥用?”老赵头问。
“管用。”刘叔接话,“这些手段,告上去样样违法。他们赌的就是老百姓不懂、不留证据。你们留一份,陈凡这儿留一份,我那儿再留一份。”
“老街几十户,不能各顾各。”王婶一拍桌子,“今晚我就挨家挨户去说,谁家停了水、谁家被堵了门,都报给陈凡。人心齐,他们就没法各个击破。”
“对,就是这个理。”老赵头重重点头,“陈先生帮了老街这么多,这馆子不能让人砸了。”
送走三人,陈凡回到桌前。
这时候,唐德明坐在市中心写字楼二十三层的办公室里。
面前摊着三份东西:一份是老街征收进度表,一份是星耀文化的发稿排期,一份是速达信息的水军方案。
“明天开始。”他对助理说。
“唐总,征收那边都安排妥了?”助理问。
“妥了。”唐德明说,“街道、执法局那边打过招呼。先评估,再测绘,测绘完了谈补偿。补偿价压到市价的六成,愿意签的,趁早;不愿意的,有一百种法子等他。”
“星耀文化的稿呢?”
“明天中午前全发出去。”唐德明翻了翻排期,“头一篇打通玄馆,第二篇打老街是危房。”
“第三篇呢?”助理问。
“做几个已签约居民的采访,标题就叫喜笑颜开迎回迁。”唐德明说,“让还没签的人看看,签字的有多高兴。”
“速达信息这边?”
“群已经建好了,老街三个住户群都有我们的人。”助理说,“话术也定了,核心就一句,他不签字,大家的问题都解决不了。”
“水电气呢?”
“跟相关单位的人打过招呼了。”助理顿了顿,“找个检修的由头,先给几户最硬的停上几天。”
“测绘呢?”
“测绘队半夜去,直接破门,量完就走。”助理说,“黑灯瞎火认不出人,他们拍下来也没用。”
“很好。”唐德明靠进椅背,“一个开小馆的,也配挡我的路。”
“那通玄馆里那个叫阿诚的伙计,还挖不挖?”
“挖。”唐德明说,“三倍薪水,让星耀的人去接触。他一走,陈凡少条胳膊。这种小事也值得问?”
“是我多嘴。”助理赔笑。
“给他两天,他会想通的。”唐德明挥手,“出去吧。”
助理走到门口又停下。“唐总,金诚国际那边问,下一批货什么时候到。”
唐德明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告诉他们,再等一周。”他说,“老街的事先了结,别的往后排。”
门关上了。
唐德明站到落地窗前。东边那片灰扑扑的低矮屋顶,就是老街。
他低估过陈凡一次,代价是周大勇的黑作坊被端,一个采集节点没了。
这次不会了。
电话响,是齐渊。
“老唐,动手了?”
“明天。”
“一个开小馆的,至于三线齐上?”
“你不了解他。”唐德明说,“他能在我们没察觉的情况下摸到周大勇的作坊,能一个人拆掉化工厂那个布了三个月的共振点。这种人,要么不动,动就不能给他留还手的余地。”
“行,你看着办。钱不够说话。”
“三线花不了几个钱。”唐德明说,“对了,方哲那边你查到什么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江城。”齐渊说,“来之前,有人给他安排好了住处和身份。”
“谁?”
“还在查。能办这种事的,层级低不了。”
唐德明皱眉。方哲这个人,他查过,履历干净得反常。
“你接着查。”他说,“我先把老街收了。”
“还有件事。”齐渊声音压低,“陈凡手里有孙永福的口供,南三环工地的事,他全说了。”
唐德明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所以才要快。”他说,“老街一拆,通玄馆一关门,他手里那些东西就是废纸。等他自身难保,口供又能怎么样。”
“你有数就好。”
挂了电话,唐德明看着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火。
通玄馆。陈凡。
该收网了。
陈凡不知道唐德明办公室里这一幕。但他觉察到了不对。
当晚他在前厅整理资料,系统弹出预警。
“气场环境监测:通玄馆周边三百米,气场波动异常。”
“波动模式,非自然源。方向,东南。强度,微弱。持续约十五分钟。”
陈凡放下笔。
东南是老街商业街,白天人多,气场本就杂。可系统标了“非自然源”,说明这波动是刻意造出来的。
他闭上眼探过去。
波动很弱,在感知边缘,频率稳定,人工特征明显。
有人在东南方向放了个气场探测装置。不是采集器,是监控器,往外放信号、收反射,判断这片区域有没有气场活动。
有人把探头架到了他眼皮底下。
“阿诚。”他叫了一声。
阿诚从侧房探出头。“陈哥,啥事?”
“今天下午你去买菜,商业街那边见着什么生人没有?”
阿诚想了想。“有两个,在排水管那儿转悠。穿着工装,套着反光背心,我当是市政的。”
“见着市政的车没有?”
“哎,你这么一说,还真没车。”阿诚皱眉,“就俩人,也不干活,东张西望的。”
“行了,你睡去吧。”
阿诚应了一声回房。
陈凡站到门口。院里安静,月亮把石榴树的影子铺在地上。小花屋里灯灭了,阿诚的窗还亮着。
内部有黑色侵蚀,外部有气场探头。
内外一起上了。
他给刘叔拨了电话。
“刘叔,东南商业街排水管附近,有个气场探测装置。”他说,“阿诚下午看见两个穿反光背心的在那儿转,没车。”
“市政的人没有不开车、不穿编号工装的。”刘叔立刻判断,“假的。”
“装置我没动。”
“别碰。”刘叔说,“你一碰,对方就知道露了。先让它搁着,明天我带老郑过去看。”
“好。馆里那事也得跟您说,阵法内部有黑色侵蚀,还在扩。”
“黑色侵蚀?”刘叔的语气变了,“伤着阵基没有?”
“暂时还在表层,可扩散不慢。”
“你先用气场把扩散的路封住,等我到了一起弄。”刘叔说,“千万别自己硬来。还有,阿诚你看紧点,这两天准有人打他主意。”
“知道了。”
“那些人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你一个人在馆里,万事留心。”
“放心。”
挂了电话,陈凡又给方哲发消息。
“有人在监视通玄馆。你知道什么?”
方哲回得很快。“不知道。但我不意外。”
“什么意思?”
“你最近动了太多人的蛋糕。周大勇的作坊、化工厂共振点、孙永福的口供,你以为传不出去?”
“是唐德明?”
“他最急。但盯着你的,不止他一个。”
“你到底站哪边?”
对面沉默了将近一分钟。
“站我自己这边。”方哲回,“但眼下,我的利益跟你一致。唐德明不倒,我手里的东西一文不值。这答案够清楚吗?”
“够了。”
“还有一句。”方哲又发来一条,“唐德明不会只从外面动手。身边的人,你也留神。”
陈凡盯着这句话,没回。
这个人说话永远只说一半。可“身边的人”四个字,他记下了。
他关了灯,躺在床上看天花板。
征收、舆论、水军,明面上三线压过来。阵法内部有黑东西在啃,外头有人架着探头。唐德明步步紧逼,方哲来路不明,那个造符文的人还藏在暗处。
所有的线都在往一处收。
雨还没下,风已经满街都是了。
入睡前最后一秒,他想起小花画的那幅画。金光里头,几个小黑点正往中间走。
明天,得先处理馆里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