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落宫主毒云翻涌压来之际,白无忧一步踏入其中。
墨绿色的毒雾沾上他月白衣袍的瞬间便滋滋作响,衣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蚀焦黑。
可白无忧没有停步,他周身真元澎湃如潮,将侵入体表的毒素寸寸逼退,法相天地凝成的虚影在毒雾中撑开一片真空地带,拳风呼啸着砸向宫主面门。
碧落宫主身形急退,袖中三只玉瓶同时炸开,毒液化作三柄碧绿的短刃迎向拳风。拳刃交击的刹那爆出刺目的绿光,白无忧的拳头上多了三道焦黑的毒痕,可碧落宫主也被拳风余劲震得倒退数步,脚跟在青石地面上犁出两道浅沟。
你疯了!她厉声喝道,墨绿灵光在周身盘旋成护体阵纹,为一个死了的散修闯我碧落宫,你真当自己天下无敌——
白无忧的第二拳已经到了。
这一拳他没有收力。法相天地的虚影与他本体动作同步,三丈高的巨拳虚影裹挟着天人境的真元砸在碧落宫主护体阵纹上。阵纹剧烈震颤,宫门两侧的石柱应声断裂,整座山门轰然垮塌。
那两个人。白无忧第三拳出手,拳势如流星坠地,将碧落宫主逼退到内殿台阶上,他们跟着我混了三年。从炼虚初期到中期,我亲眼看着他们一步步拼上来的。
第四拳。
他们挡在其他人前面死的。一个用重剑硬扛了三轮围攻,一个背后被人捅穿的时候还在回头看同伴跑远没有。
第五拳。
碧落宫主的护体阵纹终于碎了。她整个人被拳风掀飞出去撞在内殿的主梁上,梁木断裂,瓦片如雨落下。她从碎瓦中翻身站起,嘴角溢血,面色铁青,袖中剩余的所有玉瓶同时飞出——十二道毒光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网,从天而降要将白无忧罩入其中。
白无忧仰头看着那张毒网。
他没有躲。双手在胸前合拢,十指交错成印,周身真元猛地一缩、再猛地一放。一道苍青色的光柱自他掌心冲天而起,将毒网从正中撕开,光柱余势不减地贯穿殿顶,将碧落宫正殿的穹顶轰出一个数丈宽的窟窿。
夜风从窟窿里灌进来,吹得他染血的衣袍猎猎作响。
碧落宫主跌坐在破碎的台阶上,看着自己倾尽全力的毒网被轻而易举撕碎,看着那道撕裂殿顶的苍青光柱缓缓消散,看着白无忧从废墟中朝她走来。她终于意识到面前这个年轻人虽与她同境,可根基之厚、真元之纯粹,根本不是她这个靠灵药堆上来的天人境中期能比的。
住手。她抬掌朝外一挥,一张碧玉色的令牌飞射向殿外,在空中炸开一道信号光柱,请太上——
白无忧的身影从她面前消失了。
下一瞬他出现在她身侧,五指扣住她的手腕将那块令牌从她指间夺下,随手捏碎成粉末。碧落宫主的另一只手中滑出一柄淬毒的匕首抵向白无忧腰腹,白无忧不闪不避,任由匕首刺入侧腰三分,同时另一只手按在了碧落宫主的头顶。
匕首只刺进三分便再也推不进去,天人境的护体真元将毒刃死死卡住。碧落宫主抬头对上白无忧的眼睛,那双眼里没有一丝情绪波动,冰冷得像深冬的河。
你说得对。白无忧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为一个死了的散修闯你碧落宫,确实不值得。可人这辈子总得有一两件不值得的事,拼了命也要做。
他的手落下去。
没有结印,没有声光,只是一掌拍在碧落宫主的头顶。真元从掌心灌注而入,沿着她的经脉直下丹田,将她的天人境根基从内部震碎。碧落宫主发出一声短促的、断断续续的惨叫,整个人软倒下去,身上墨绿色的灵光如退潮般消散殆尽。
白无忧收回手,将刺在侧腰的毒匕拔出来扔在地上。伤口不深,可毒素正在蔓延,他撕了片衣摆缠住腰腹,毒素的灼痛让他皱了皱眉,却没有停下脚步。
他走出碧落宫正殿时,外面已经跪了一地的人。
碧落宫的弟子们从四面围拢过来,可没有一个人敢上前。他们远远看见自家掌门被一掌废了修为、瘫在废墟中人事不知,而那个月白衣袍染了大半暗红的年轻散修正从塌了一半的殿门走出来,衣摆上还在往下滴血。其中有几个炼虚境的弟子握着法器的手抖得像风中落叶,却连举起来的勇气都没有。
白无忧站在殿前台阶上,扫了一眼跪伏的人群。他的目光落在其中几个穿墨绿短打的炼虚境弟子身上——和青云坡上那六个身上同样的装束,同样的宗门徽记。他们此刻伏在地面,额头抵着石板,浑身颤得几乎要散架。
你们宗门里巡猎弟子出任务之前,有没有人规定过不许滥杀散修?白无忧问。他的声音不大,可整座碧落宫前寂静如坟,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没有人回答。或者说,没有人敢回答。
白无忧看着沉默的众人,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沿着塌了半边的山道往下走,脚步不快不慢,染血的衣袍拖在碎石上留下断续的暗色痕迹。
走了约莫三四十丈,身后碧落宫中才终于有人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然后是越来越多的哭声、喊声、乱糟糟的脚步声——弟子们冲进殿去查看掌门伤势、长老们从偏殿赶出来呵斥众人、有人跪在原地痛哭失声。
白无忧没有回头。
他走出碧落宫的范围之后才弯下腰,单手撑在膝盖上喘了两口气。侧腰的伤口还在渗血,毒素带来的麻痹感沿着腰腹向上蔓延,他皱着眉从储物袋里摸出两颗解毒丹吞下去,又灌了一口烈酒把药送下喉。
夜风擦过他额角的汗,凉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直起身,抬头望了望南边的天际。天边隐约泛起一线灰白,快天亮了。他得回去找叶泠然他们。
白无忧用残存的真元催动身形朝南掠去,月白衣袍在夜风中猎猎翻飞。侧腰的伤口每扯动一下都疼得他龇牙,可他速度不减,踏着树梢和山脊在将明未明的天光中疾行。
望月镇南坡的青石碑旁,叶泠然、慕容燕、顾长风和苏晚晴已经等了整整一夜。
四个人背靠着石碑坐了一圈,中间燃着一堆小小的篝火。慕容燕守着火堆从头到尾没合眼,手里攥着那面从死去弟子身上捡回来的残破铜镜捏了又松、松了又捏。顾长风靠着石碑闭着眼,呼吸均匀可眉间始终拧着,显然没有真正睡着。苏晚晴把陆沉的那截断臂放在膝上,用外袍小心翼翼地裹了一层又一层,低垂的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叶泠然坐在最外侧,青冥剑横在膝上,手里攥着那方星辉墨砚。砚池里的墨色在火光映照下偶尔泛起星辉的碎光,像是一小片被囚禁的夜空。
她一直在想那张残纸。
从碧落宫三个炼虚境修士的尸体废墟中翻出来的时候,残纸还冒着淡淡的金光。纸面比寻常的符纸薄得多,质地像某种兽皮鞣制后又反复淬炼过,边缘烧焦了一圈,可中间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上面记载着一门关于瞬移的术法,只有上半篇——让元道境能初步掌握瞬移之法,让炼虚境的瞬移距离和速度倍增。可惜只有一半,连开头都没读透便戛然而止。
她当时把残纸贴身收好了。可一整夜坐在篝火边,她反复摩挲着那张残纸的边角,心里想的全是——如果能学会这半篇术法中的哪怕一小部分,也许下一次再有同伴遇险时,她能更快地赶到,能多救下一个人。
泠然。慕容燕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红衣少女转头看着她,眼圈还是红的,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里那种带着刺的利落,你在看什么?
叶泠然把残纸展开给她看:从那三个炼虚修士身上找到的。记载了瞬移术法的前半篇,但只有一半,学不了。
慕容燕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微微一动:瞬移术法?这种东西极为稀有,通常都被大宗门藏着掖着,怎么会在一张残纸上……她顿了顿,摇头,算了,现在没心思想这些。
篝火噼啪响了一声。顾长风睁开眼,看了看天色:天快亮了。白老三还没回来。
苏晚晴抱着断臂的手臂微微收紧,唇抿成一条线。
叶泠然站起来朝东边望去。碧落宫的方向在天际尽头隐约有一缕墨绿色的灵光残留正在消散,那是阵法破碎后最后的余韵。
他去了碧落宫。叶泠然说,那个方向。而且……她握紧剑柄,阵法破了。有人打穿了碧落宫的护山大阵。
四个人同时站起来。
慕容燕张了张嘴,声音里的刺忽然全收了:白老三一个人去的——
他天人境。顾长风低声说,碧落宫主也是天人境中期。就算白老三能赢,也……
苏晚晴把断臂轻轻放在石碑根下,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细声细气但很坚定:我去收拾东西。等他回来,无论伤成什么样我都治得了。
她转身朝镇里跑去,步伐虽然不稳却没有犹豫。
叶泠然握着墨砚站到石碑顶上朝东方眺望。天色正在从灰白变为浅金,晨光从地平线一层层铺展过来,将远山和林梢的轮廓一点点描亮。她看见那道光的时候,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一道月白色的残影正掠过最后一道山脊,朝着望月镇的方向疾掠而来。
近了。
白无忧落下来的时候几乎是砸在青石碑前的草地上。月白衣袍从胸口到腰腹全部染成了暗红色,侧腰缠着的布条被血浸透后又被夜风冻成了硬壳,脸上沾着灰和干涸的血渍,发冠不知丢在了哪里,头发散乱地披了满肩。
可他站住了。落地时膝盖弯了一下,随即又撑直。他抬头看见四个人都站在面前,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顿。
慕容燕第一个冲上去,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拍完又想起他有伤,手忙脚乱地去摸他腰侧:你疯了?一个人闯碧落宫——
没死。白无忧咧嘴笑了一下,笑容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满不在乎,可眼底深处的倦意浓得化不开,碧落宫主废了,山门塌了,护山大阵碎了。以后碧落宫的人……他顿了顿,至少几年内没胆子再滥杀散修。
苏晚晴已经抱着药箱从镇里跑了出来,蹲在他身边要解开他腰上的布条。白无忧被她按着坐在石碑根下,疼得倒吸凉气,嘴里却还在嘟囔:轻点儿轻点儿……我腰腹那截被捅了一刀,有毒的——
苏晚晴的手一顿,面色白了白,随即更加利落地处理起伤口来。
叶泠然站在几步之外,晨光落在那方星辉墨砚上,砚池中的星辉忽然跳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再抬头望向白无忧——他正被慕容燕按着肩膀不许乱动,被苏晚晴处理伤口的动作疼得龇牙咧嘴,被顾长风默默地递过去一壶清水。
看起来什么都没变。
可叶泠然知道有些东西变了。白无忧那一夜的背影,在碧落宫的废墟里烙下的东西,大概要跟着他很久很久。
她握紧墨砚,收好那张残纸,在心底默默做了一个决定。她得尽快把修为提上去。青冥剑需要金属性灵材来滋养,她自己需要更强的境界来保命、来寻路、来照顾身边还没倒下的人。
白前辈。她开口。
白无忧从苏晚晴的针扎中抽空抬头:
你接下来打算去哪?
白无忧愣了愣,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剩下三个人身上,又移回她脸上。晨光把他月白衣袍上暗红的血渍镀了一层淡金,他的眼睛在晨光里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吊儿郎当的笑意。
先养伤。他说,靠上身后的青石碑,养好了继续抢。青寰界的宝贝多的是,咱不能因为死了两个人就趴下不走了。陆沉和铁柱……他的声音低了一瞬,随即拔高,他们也不会想看着咱就这么散了。
慕容燕抬手捶了他胳膊一下,力道不轻不重,眼眶却红了。
苏晚晴把他伤口处理完了,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细声说了句:药不够了,得去镇上补。
我去。叶泠然说,顺便……
她摸了摸怀里的残纸。瞬移术法只有一半,可她得想办法把这半篇读透。她隐隐有种直觉,这张残纸上的东西,可能会成为她找到回家之路的关键一环。
顺便找点东西。她说完,握紧青冥剑朝镇里走去。
晨光铺满望月镇的灰瓦白墙,远处有炊烟升起,有小儿追闹的笑声隐隐传来。叶泠然走在镇中的石街上,手里那方星辉墨砚的砚池里,星辉又轻轻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