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山的漫天风雪在一场惨烈的拉锯后渐渐止息,可自浙西边境传回的军情,却像一块砸进深潭的石头,在九江行辕的大堂里激起惊天巨浪。
行辕暖阁内,松明炭火烧得劈啪作响。
朱慈炤负手站在一幅巨大的江南两海舆图前,目光落在大印未干的东路军捷报上。十七岁的朱和瑾带着三万步卒硬撼杰书五万人马,把大清奉命大将军的脊梁骨在浙西平原上砸出了裂纹。更难得的是,面对杰书灰溜溜撤兵,那少年居然按住了满营将士贪功的念头,说出了“冬防整训、蓄力待春”八个字。
“好一个穷寇莫追,好一个蓄力待春。”
朱慈炤嘴角泛起一抹笑意,指尖在舆图上的常山县重重一点,转头看向堂下侍立的诸将:
“孤原本担心和瑾年轻气盛,会被前线的血腥味冲昏了头。如今看他能生生按住徐文耀和白显忠的性子,把常山到白沙关连成一片铁板,孤就能腾出手来,好好收拾西线的残局了。”
大将马雄闻言长舒一口气,随即跨前一步,脸上却不见多少轻松:
“殿下,征东将军在前线钉得确实死,杰书被朝廷密折痛斥,退回衢州后也只能转入筑垒死守。可东线安稳了,咱们西线的总攻……却被这万里长江卡死了。”
马雄抬起粗糙的手掌,在舆图上那条巨龙般横亘的长江上狠狠一抹:
“咱们下一步的目标是安庆。安庆若下,江宁的西大门就彻底砸碎了。可安庆城临江而建,城防坚固,满清的两江水师在江面上战船如林。反观咱们,江山营、破虏营、奋勇营、果毅营、神机营、九江镇、赣州镇,全是一根根扎在陆地上的铁钉。末将这几天去江头看过,工部征调上来的全是饶州、九江和鄱阳湖的打渔木船,统共不过几百只,渔民们平日里捕鱼捞虾还行,要是开着这种纸糊的木划子去撞鞑子的江防炮船,那跟送死有什么分别?江南之争,没水师,咱们连江都过不去,只能站在南岸望江兴叹。”
一席话,把暖阁内原本热烈的气氛浇得冰凉。陆师再强,没有舟楫,便如跛足之狼。这万里长江只要一天没有大明的战船,它就是满清八旗最天然的护城河。
看着诸将脸上的忧色,朱慈炤微微一笑,从长案上拿起几份早已拟好的文书,递给一旁的礼部官员。
“长江的事,孤自有筹谋。但在动水师之前,常山立功的将士,朝廷绝不能寒了他们的心。”
朱慈炤的声音在暖阁内回荡,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
“传监国令!次子东征将军朱和瑾,屡立奇功,克复江浙要冲,着即册封为‘江东郡王’!副帅白显忠,擢升为东路前军总兵官,统辖常山一线步军;顺义伯徐文耀,擢升为东路后军总兵官,兼管粮道转运。二人各赏银五千两,其麾下耿军归明将士,一体同仁,加发三个月军饷!”
此言一出,堂下的马雄等诸将皆是大震,随即纷纷跪倒,高呼监国圣明。
朱慈炤这一手,看着是大手笔酬功,其实是极高明的政治手腕。
白显忠和徐文耀两人身份特殊,本是耿精忠麾下的头号大将,带着几万兵马从清廷那边投过来的降将。此前朝廷已经赐予二人一等伯爵的世爵,那是定名分、安其心。如今再擢升军职——白显忠为前军总兵,徐文耀为后军总兵——则是实打实地把常山前线的指挥权交到他们手里。这种降将,最怕的是被朝廷当炮灰用,如今不仅给了爵位,还把东路军的半壁兵马交给他们统领,这等信任,足以让那几万江浙降兵死心塌地替大明卖命。
而对儿子的册封,朱慈炤更是深思熟虑。长子朱和埭如今是南安王,郡王爵。次子朱和瑾虽然常山立了大功,但长幼有序,要是直接封了亲王,难免让朝廷内部生出夺嫡的闲话。如今同样先进一步,封为“江东郡王”,既酬了常山之功,又稳住了长幼之礼。至于等将来拿下江宁、自己正式登基大封功臣的时候,两个皇子的亲王爵位自然是少不了的。
名分一定,军职一授,常山的三万大军,就彻底成了他朱家父子指哪打哪的铁血之师。
安稳了东线,朱慈炤转过身,看着外面浩浩荡荡的长江水,眼神深得发冷。
“陈先生,请入内说话。”朱慈炤对着侧门微微偏头。
诸将躬身而退。侧门帘幕挑起,一身青布长衫的天地会总舵主陈永华面带风尘走了进来。这段日子他化名周旋于江右各府,替监国朝廷打理地下耳目,整个人瘦了一圈,但那双眼睛却愈发清亮。
“微臣陈永华,参见监国殿下。”
“陈先生免礼,坐。”朱慈炤亲手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开门见山,“今日请先生来,不为别的,只为郑延平。”
陈永华神色一肃,赶忙欠身。他既是天地会总舵主,又是台湾东宁总督府的股肱之臣,夹在监国正统与闽台郑家之间,这个位置向来敏感。
朱慈炤看着他,语调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正统威压:
“孤知道郑家在台湾日子也不好过。清廷在沿海迁界禁海,存心要断了东宁的粮道。如今我大明在江西全取一省,九江大战全歼八旗精锐,天命已经摆在这了。郑家世代受大明国恩,祖孙三代在东南沿海经营了几十年,论水战、论造船,天下没人比得上。孤不要他的台湾片土,也不要他的主力舰队离开闽台。孤只要他给朝廷送一样东西——懂内河水战的将领、能造福船战舰的大匠,以及郑家压箱底的福船战舰图纸。”
说完,朱慈炤从怀里掏出一封用火漆死死封住、盖着大明监国玉玺的烫金密信,双手递到陈永华面前。
陈永华看着那封沉甸甸的密信,呼吸有些急促。这不只是一封求援信,更是中兴正统对封臣的一道正式召集令。
“殿下。”陈永华深吸一口气,撩衣跪倒,双手接信,“延平王虽然偏居一隅,但心里始终存着大明江山。如今中兴在望,微臣愿亲自走一趟闽台秘道,便是拼了这条老命,也定要为朝廷请来水师的火种。”
半个月后,台湾,东宁总督府。
海风夹杂着咸腥的浪花拍打着安平城的石墙,空气里带着几分南洋特有的潮热。总督府的内厅里,气氛却像江右的严冬一样凝重。延平王郑经面色阴沉地坐在虎皮大椅上,手里捏着朱慈炤那封已经拆开的密信,指尖在纸页边缘不停揉搓。
“诸位,都看看吧。”郑经把信扔在桌上,环视着堂下的文武。
信纸传阅开来,大厅里顿时响起一阵压低的窃窃私语。一名留着长须的老将隐隐看出些苗头,站起来沉声道:
“主公,这若是以前的流亡朝廷也就罢了,可如今这位‘朱三太子’在江西横空出世,连战连捷。朝廷有了十万陆师,要是再把咱们郑家压箱底的战船图纸和大匠给了他,一旦他真的拿下了江宁,回过头来,咱们郑家在这闽台之地,还能有容身之所吗?”
“胡说八道!国家大义面前,岂容你在此打这种割据的小算盘?”
坐在一侧的陈永华长身而起,声色俱厉:
“监国殿下乃是崇祯皇帝在世唯一的骨血,正统在此,天命在此!如今九江大捷,常山大胜,杰书狼狈退守衢州,满清在南方的根基已经摇摇欲坠。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清廷在北方正调集倾国之兵围困江西,若是监国殿下的十万陆师在江西被活活耗死,清廷缓过神来,调集全国物力下海,咱们台湾能守得住几年?主公,此时舍不得几张图纸和几个匠人,来日便是想当大明的忠臣,怕是也没机会了。”
陈永华的话字字诛心,震得堂内诸将纷纷低头。
郑经闭上眼睛,手指在桌面上笃笃地敲着。作为郑成功的长子,他不仅是明朝的延平王,更是这个庞大海商集团的主心骨。他急需内陆开辟大战场牵制满清,可也害怕将来朝廷功高盖主,反过来清算郑家。
沉默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郑经终于睁开眼,眼中闪过一抹枭雄的世故与算计:
“陈先生不必动怒,朝廷的大义,孤自然是遵从的。只是如今伪清在福建督战甚急,孤麾下的精锐水师和顶级大匠,实在抽调不开。这样吧,当年袭舍之乱后,军中留了不少熟悉内河水战的偏将,如今在各营郁郁不得志,孤拨给朝廷三十员将领。至于大匠,孤从闽江口征调三百名懂得造赶缯船、双蓬艚的老木匠随先生入江。那些压箱底的赶缯船旧图纸,先生一并带去。”
说到这里,郑经站起身,皮笑肉不笑地看着陈永华:
“孤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至于朝廷能不能用这些旧图纸和老木匠,在长江里造出遮江蔽日的巨舰,那就得看那位监国殿下,是不是真有太祖高皇帝的天命了。”
这是两头下注的油滑。主力战舰绝不出海入江,只给淘汰的图纸和边缘化的将领,既全了大明正统的面子,又给自己留了退路。
可郑经怎么也没料到,他眼中那些“淘汰”的旧图纸和边缘匠人,一旦落到南昌匠营那座被流水线武装起来的怪物手里,会爆发出何等恐怖的毁灭力量。大明的双线棋局,在这一刻,终于完成了最隐秘的一记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