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十一年九月廿三,王士元带着一家老小到了无锡。
这座城被运河分成两半,河面上船只往来不息,两岸尽是喧嚷的市井声。进城前,王士元特地往城东绕了段路,远远望了锡山一眼。山顶立着龙光塔,灰蒙蒙地映在秋日天色里。他忽然记起老师从前说过的话:“大明天子气,聚于东南。”那时只当是老人家的念叨,如今想来,心里却别是一番滋味。
安顿好住处后,王士元在城里转了几日,最后在西边巷子寻到一处小院。院子不大,墙角有棵老槐树,叶子已掉得稀稀拉拉。每月三钱银子,他便租了下来。
夜里,他常独坐在槐树下,就着一盏油灯,心里反复推演着那件不能与人言的大事。
他在等一封信。
每月十五,凤阳会寄来一封家书,明面上是报平安,真正的消息是用药水写在空白处,拿火一烤才现形。九月十五那封如期而至,可上面的话却叫他心头一沉。老师在暗文里只写了寥寥数字:
“事有不决,可速来凤阳一晤。”
王士元对着这句话沉默了一天。“事有不决”——老师素来沉得住气,这么说,定是出了变故。
十月初,天还没亮,王士元便起身收拾。妻子胡氏在黑暗里轻声问:“要出门?”
“去办点事,几天就回。”
胡氏没再多问,只低低说了声:“当心些。”
王士元拎上包袱出了门,在码头雇了条快船,沿河北上。两天后的黄昏,船抵凤阳。
进城时,守门的清兵草草看了看路引就放行了。王士元穿过大街,拐进一条僻静小巷,尽头有座青砖小院,门额上悬着“潜园”二字,字迹清瘦,正是老师的手笔。
他在门前立了立,抬手叩门。
三长一短。
门开了道缝,露出张布满皱纹的脸——是老管家王福。老人眼睛一亮,忙侧身让他进来,低声道:“快进来,老爷等了一整天了。”
院子里比从前冷清许多。花草多半枯了,石桌石凳上积了层薄灰。王福领他到正屋门前,轻轻叩了叩:“老爷,人来了。”
“进来。”
声音苍老,却仍带着几分旧时的威严。
王士元推门进去。屋里只点着一盏油灯,昏暗的光下,老人靠在床头,身上搭着半旧的棉被,整个人瘦得脱了形。他闭着眼,呼吸又缓又重,像一架快散架的老风箱。
王士元走到床前跪下,低低唤了声:“老师。”
老人缓缓睁眼,浑浊的眸子在昏光里动了动,忽然亮了起来。“殿……”他哽了一下,改了口,“你来了。”
他挣扎着想坐起,手臂颤了几回都没使上劲。王士元忙上前扶住,拿枕头垫在他背后。
老人喘了几口气,枯瘦的手忽然攥住王士元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病人。他盯着王士元的脸看了许久,眼圈慢慢红了。“像……真像先帝啊……”声音沙哑,带着哽咽。
王士元没说话。这样的话他听过太多回——高挺的鼻梁,方正的下颌,深陷的眼窝,见过崇祯的老臣都说,他简直和画像上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张脸是恩赐,也是诅咒。
“您信上说‘事有不决’……”王士元低声问。
王公深深看着他,眼里有欣慰,有悲凉,也有种压抑多年的灼热。
“时机要到了。”老人一字一顿,“康熙要撤藩了。”
王士元心头一跳。
“老臣打听到的,朝里已经在议了。三藩必反,天下必乱。”王公喘了口气,声音更急了些,“吴三桂一反,就是你的机会。你是先帝血脉,是正根正苗,这天下记得大明的人,比你想象的多得多!”
老人越说越激动,瘦削的身子不住地发颤:“剃发易服,扬州十日,嘉定三屠——这些血债,百姓没忘,也忘不了!”
王士元听着,胸膛里也有一股热流往上涌。
王公紧紧盯着他,目光里有审视,有期盼,也有一丝恳求:“这回,不能再躲了。”
不能再躲了。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心湖。是啊,躲下去是什么结局,他比谁都清楚。史书上那几行字早就写好了:七十五岁,凌迟,满门抄斩。
可现在就举旗,无异于送死。他需要时间,需要人,需要钱,需要地盘。三藩之乱是他唯一的机会,他得抓住,但不能蛮干。
“学生明白。”王士元声音沉稳。
王公望着他,浑浊的眼里滚下泪来。老人嘴唇哆嗦半天,才又说:“我这辈子,就剩这点念想了。你若能成事,我到了下头,也有脸见太祖皇帝……”
王士元握紧老人冰凉的手:“您放心。”
老人静了片刻,忽然压低声音:“江南还有些故旧,子弟也都在。只要你起事,他们会来。还有——天地会那边,我让人递过话,他们缺一面正旗。”
天地会。王士元在镇江时就听过这个名号,会众遍布东南,以“反清复明”为号。若能与他们联手,事情便好办许多。
“可靠么?”
“领头的是旧部,信得过。但他们要一面真旗——你就是那面旗。”
你就是那面旗。
这话在王士元心里反复回响。是啊,只有他这个崇祯亲骨血,才有资格把散在各处的反清力量聚到一处。这身份是资本,也是枷锁。可即便没这身份,康熙也不会放过他。既然躲不过,不如挣一把。
“学生记下了。”王士元起身,朝老人深深一揖。
王公点了点头,老泪纵横的脸上露出一点淡淡的笑意。他摆了摆手,示意王士元可以走了。
走到门口,身后传来老人沙哑的声音:
“保重。”
王士元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低声应了句:“您也保重。”
推门出去,夜风扑面而来。身后,老人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在秋夜里听来格外苍凉。
回无锡的船夜行,河面漆黑,不见星月。两岸村落沉在梦里,只有船头一盏灯,在黑暗里划出微弱的光痕。
王士元坐在船头,心里反复想着老师的话。
不能再躲了。
他合上眼,脑海里铺开一张舆图。江南,湖广,云贵……每处山河,每座城池,每条要道,他都已默记了无数遍。
康熙十二年冬,吴三桂反。
十三年春,耿精忠、尚之信跟进。
十三年秋,吴军势最盛。
十五年,耿降。
十六年,尚降。
十七年,吴三桂称帝,旋即病死。
二十年,乱平。
八年。他只有八年时间,从一个教书先生,变成能逐鹿天下的人。
他需要钱,需要兵,需要地盘,需要天地会,需要前朝旧人。每一步都不能错,每一环都得扣上。
好在,他知道风往哪吹,浪往哪打。这是旁人没有的依仗。
夜还深,水声轻轻,船向前行。
王士元抬头往北望去——那边是京城,是紫禁城,是康熙的龙椅。
要不了多久,他就得朝那个方向,走出第一步了。
船桨拨开水,哗啦,哗啦,载着他朝无锡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