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行元磁钟悬于头顶,垂下丈许方圆的五色光幕,将李昀与钱莱二人护在其中。
光幕之外,便是那片横亘三千余里的极光磁火大屏障。
赤、紫、青、蓝、绿,种种奇诡的光华,时而化作奔腾的长河,时而凝为绚烂的瀑布,彼此交织、碰撞、湮灭。看似瑰丽无方,实则每一缕光焰都蕴含着焚金融铁的恐怖威能。
此地横亘于光明境与不夜城之间,足有三千余里,乃地轴元磁与天外罡风交汇激荡而成。亿万年来,不知多少误入此地的修士与精怪,都在这绚烂的光焰中化为飞灰。
钱莱缩在李昀身后,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即便有法宝护持,他仍能感到外界那股狂暴的元磁之力,仿佛随时要撕裂光幕,将二人化为灰烬。
李昀却神色自若,驾着遁光在磁火的缝隙中从容穿行,如闲庭信步。头顶那口巴掌大小的五行元磁钟,垂下的五色光幕看似薄如蝉翼,却任凭外界磁火如何汹涌,都不能侵入分毫。
他非但不急于穿过这片险地,反而时不时停下。在磁火之海中穿行,避开那最为狂暴的磁火核心,又会刻意寻觅一处光焰较为纯粹之地,稍作停留。
只见他并指一点头顶的五行元磁钟,那古钟微微一震,钟口朝外,陡然生出吸力。
一道离得近的紫色光焰,立时被扯动,化作一条细长的光带,不受控制地投入钟内。
钟体随之剧烈震颤,表面五色光华流转不定,丹田内五行真元催动,源源不断地注入钟内,内里五行神光禁制自行运转,光华流转间,便将那狂暴的极光磁火层层炼化、压缩。
不过片刻功夫,李昀脸上露出笑意,对着钟体屈指一弹。只听“叮”的一声轻响,一粒龙眼大小、通体流光溢彩、仿佛由各色宝石凝结而成的丹丸,便自钟内飞出,落入他掌心。
“极光磁火丹。”
李昀口中喃喃,随手又将丹丸丢入五行元磁钟中。
如此走走停停,停停走走,钱莱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这极光磁火,乃是天地间极光毁灭之力,等闲仙人沾着即死,碰着即亡。自家父亲耗费数百年苦功,也只敢在磁火衰弱之时,冒奇险盗取一点精气。
眼前这位李前辈,竟将这凶物视作寻常,随手收摄,信手炼丹。
这般神通,这般手段,实是闻所未闻。
接下来的路程,便成了李昀的炼丹之旅。一路行来,他怀中便多出了一枚又一枚的极光磁火丹。
如此待飞出这片磁火屏障时,已是半日之后。
李昀清点一番,加上以前炼制的,不多不少,正好炼得六六三十六颗。
前方天际豁然开朗,一片亘古光明的世界映入眼帘。
大地非冰非玉,通体银白晶莹,一尘不染。远处琼楼玉宇,金门翠殿,连绵起伏,在永不熄灭的光辉中,宛如仙家府邸。
这便是小南极天外神山的另一处所在,不夜城。
二人遁光落下,来到一座高大的玉石城门前。
门口有四名道人值守,皆是光华道袍、仙冠道髻,衣料莹洁,自带仙光。
他们一见钱莱,先是一怔,随即脸上现出狂喜之色。
“小主人!”
“小主人回来了!”
一名道人抢上前来,围着钱莱嘘寒问暖,上下打量,生怕他少了根头发。
另一名反应快的,则二话不说,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流光,径直朝着城内深处飞去,显然是报信去了。
不多时,两道极为迅疾的遁光自城中飞出,一先一后,落在城门前。
光华散去,现出一位面容温润、颔下三缕长须的中年道者,以及一位仪态万方的美貌道姑。正是这不夜城的主人,钱康夫妇。
钱康夫人一见孩儿,眼圈先自红了,快步上前将钱莱揽入怀中,口中连声呼唤。
“莱儿!”
钱康夫人抢上一步,将钱莱一把揽入怀中,仔细端详,见他安然无恙,泪水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
钱康则强自镇定,目光在儿子身上转了一圈,确认无碍,这才将目光投向一旁的李昀。
他对着李昀深深一揖,“多谢李掌教援手,救回小儿。大恩大德,钱康没齿不忘。”
李昀坦然受了一礼,微微稽首。
“钱道友客气了。”
一番寒暄之后,钱康夫妇将李昀奉为上宾,迎入城中大殿。
殿内四人分宾主落座,自有门人弟子奉上灵泉酿造的仙醪与奇花异草结成的灵果。
钱康夫妇问起光明境中的详情,李昀便将如何遇到钱莱,如何斗败妖蚿之事,拣着能说的,大略讲了一遍。
自然,他悟通“法有元神”玄妙,以及收取碧藕之事,自然没有说。
说到最后,李昀端起玉杯,轻轻啜了一口,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说来可惜,那妖蚿修行万载,着实狡猾。贫道虽侥幸毁其数具长身,破其内丹,到底还是被它断尾求生,逃了一缕残身。未能斩草除根,终是憾事。”
李昀心中却在暗笑,那妖蚿乃是峨眉七矮开府光明境的“劫数”之一,自己若是除了,岂不乱了天数,也坏了峨眉的谋划。留它一命,正好给那些小辈做个踏脚石。
钱康夫妇闻言,却连忙安慰。
“掌教真人神通广大,能于那万载妖物手中救回小儿,已是匪夷所思。我夫妇二人,较之掌教,实是云泥之别。那妖物自有天数收拾,掌教不必介怀。”
钱康夫人亦是连连点头,感激之情千言万语说不出。
李昀听了,端起玉杯,浅酌一口,慢悠悠地开了口。
“贫道此行,本为那碧藕而去。不想却卷入这番风波,为救令郎,也是耗费了好一番手脚。”
“好在,钱道友先前所赠的元磁神铁与那收摄极光磁火的诀窍,颇有神妙。贫道借此炼了件护身之宝,方能在那妖蚿的丹毒下保全。如此说来,倒也不算亏了。”
他这话的本意,是说双方已经两讫,你给我神铁法诀,我救你儿子,谁也不欠谁,因果已了。
可这话听在钱康夫妇耳中,却成了另一番意思。
“不算亏”,那便是说,还不够。
确实,救命之恩,岂是区区外物所能衡量的?这可是他们夫妇转世的儿子。
这位李掌教,分明是点自己,先前的报酬,只够抵他出手的辛劳,却远不足以偿还救回儿子的天大恩情。
钱康与妻子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相同的明悟。
也是,似这等行事,一派之主,不喜沾染因果。自己若不将这恩情了结,日后怕是会成为他修行路上的一个念想,反为不美。
想通此节,钱康立时站起身,对着李昀又是一揖。
“掌教说的是。救命之恩,重如山岳,岂是些许神铁所能报答。是贫道先前思虑不周了。还请掌教在此稍坐,容贫道去去就来。”
说罢,也不待李昀回应,便匆匆向后殿行去。
李昀端坐不动,脸上露出一副恰到好处的讶异。一旁的钱莱尚有些不明所以,看看自己父母,又看看李昀,不知他们在打什么哑谜。
不多时,钱康返回,手中捧着一个紫金石匣。
他将石匣放在李昀面前的玉案上,亲手打开。匣内宝光流转,只见满满一匣,尽是拳头大小、通体乌黑、表面七彩流光闪动的元磁神铁,数量比上次所赠,多了何止一倍。
“这些神铁,乃贫道数百年积攒。今日尽数赠予掌教,以报再生之德。还望掌教莫要推辞。”
李昀面上现出“为难”之色,连连摆手。
“道友何须如此,贫道不过举手之劳……”
他嘴上客气着,目光却在那一匣神铁上流连不去。
推辞了三两句,眼看钱康夫妇执意要给,李昀才“勉为其难”地一点头。
“唉,既然二位道友如此盛情,贫道若是再拒,倒显得矫情了。也罢,这番厚礼,贫道便愧领了。”
说罢,他袖袍一挥,那满满一匣元磁神铁便消失不见。
此事一了,李昀便在不夜城住了下来。
钱康夫妇将他奉为上上之宾,每日里仙泉为饮,灵果为食,交情渐深。
李昀也乐得清闲,一面交流自证,一面巩固自身修为,倒也惬意。
如此一晃,便是三日过去。
第四日清晨,李昀辞别钱康夫妇与依依不舍的钱莱。
他站在大殿门口,对三人说:
“改日有缘再见,我去也。”
话音未落,身形一晃,已化作一道遁光冲天而起,钱康夫妇与钱莱急忙抬头看时,只见一道五色遁光冲天而起,在不夜城上空一闪,瞬息不见。
那遁光径直来到南面的极光磁火外围。
李昀头顶五行元磁钟,身形一闪,便没入那片绚烂而致命的光海之中。
不过片刻,他便自另一端穿出。
他立在空中,往下看了一眼。
下方,正是小南极四十七岛海域。岛上妖气冲天,海上怪浪翻涌,无数妖邪散修感应到上空有人,纷纷抬头观望。
当他们看清那人是从极光磁火中安然穿出时,无不骇然失色,惊呼之声此起彼伏。
李昀哈哈一笑,让你们看看高人风范,当着众妖之面,将头顶的五行元磁钟一收,纳入怀中。
随即,他身形再度一晃,便自原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留下一众惊疑不定的妖邪,在下方议论纷纷,猜测是哪路过江的强龙。
李昀这一路飞遁,他离了小南极地界,脚下海面上漂浮的大块冰山渐渐稀少,直至不见。
自小南极一路向北,遁光飞驰,不辨日夜。
初时,下方海面之上,还漂浮着大块大块山峦般的冰山碎冰。天风凛冽,寒气刺骨,入目所见,尽是一片苍茫的冰白世界。
飞了约莫两三日,海上的浮冰渐渐稀少,最终消失不见。
海面变得浩渺无垠,海天一色,再难看到一座岛屿。罡风在高空呼啸,吹得重重云海翻滚不休,时有五色的海雾聚散离合,在阳光下变幻出种种奇诡的景象。
偶尔,下方深蓝色的海面会毫无征兆地冲起一道万丈水柱,直上云霄,那是某些不知名的深海巨物在吐纳换气。
又飞了四五日,景致再变。
下方的海水由深蓝转为碧绿,幽深莫测。海面上云气层叠,气温也逐步回暖。
时常能看到体型庞大如山岳的海兽,或是成群结队的巨鲸,在海面上出没。它们每一次翻身,都会掀起数十丈高的巨浪,发出沉闷如雷的吼声。
海面上也开始出现一些海外孤岛、礁屿。有的岛上郁郁葱葱,生机盎然;有的却是怪石嶙峋,寸草不生。偶有灵光在岛上闪过,显是某些异派旁门的修士洞府所在。
李昀的遁光自高空一掠而过,并不理会。
如此又飞了数日,前方海域的景象变得愈发险恶起来。
海面之上,常年被恶浪与毒雾所笼罩。黑色的浪头高达百丈,拍击在礁石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五颜六色的毒瘴之气,在海面上翻滚不休,隔绝了日光,使得这片海域终年昏暗。
更有那无形的罡风在空中肆虐,形成一道道天然的屏障,将此地锁闭。莫说是凡间舟船,便是寻常旁门修士的遁光,一旦闯入,也要被吹得身形不稳,甚至有法宝损毁、肉身撕裂之危。
李昀对此地却甚是熟悉,这里是紫云宫,旧地重游。
当然李昀此行并非为了紫云宫,又来骗吃骗喝。
而是以此地为界,再往西去,在那片海域深处,有一座名为铜椰岛的大岛。
此岛便是李昀此行的真正目标。
岛上盛产一种名为铜椰仙木的异种灵根,更要紧的是,岛屿地底深处,贯通着一条太乙元磁地脉。
岛主天痴上人,乃是一位得道数百年的异派散仙。为人刚直执拗,极重颜面,护短且易被激怒,门下弟子众多,家法森严,倒也不算邪派。
依仗着那条元磁地脉,天痴上人练就了一手元磁神光。此法一出,专收各类飞剑、神梭等五金之属的法宝,厉害异常。
李昀,便是为了去看看那太乙元磁。至于天痴上人,若好言商量也就罢了,若不然,便只好手上见个真章。
他辨明了方向,身形一晃,已化作一道遁光,贴着海面向西边天际飞去,瞬息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