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昀见那平台之上绿气弥漫,心知有异,遂暗运玄功,双目神光到处,眼前云雾立时澄清。这一看,饶是他道心稳固,也不由心神微震。
那宝榻之上,哪里还有甚么千娇百媚的佳人。
只见一头庞然巨物盘踞其上,其形诡异,此物身躯肥硕,宛如蜗牛,却生有六颗头颅、九截身子、四十八只长足。
六颗头颅皆作如意之形,当中一颗与两端两颗尤为硕大,颈项也格外粗长,其下的节足亦较别处更多。一张扁平大口宛如血盆,口中并无牙齿。
这妖物全身长达数十丈,除当中两首三身盘在宝榻之上,其余身足尽数散爬于地,那方圆两亩的白玉平台,竟被它占去大半。
先前那道人残尸已被吸至口边,六颗怪头将其环抱,长颈不住伸缩,吮啜之间,隐约可闻咀嚼之声。其形态之猛恶,委实见所未见。
李昀心中暗叹,想不到一个玉艳香温、冶荡风骚的尤物,一现原形,竟是这等凶残丑恶的妖孽。方才所见种种柔媚入骨之态,此刻回想,只觉一阵恶心,可恶的妖怪,竟然吞了美女,幻化做美女形状。
他正自感叹间,忽见台下人众之中,先前那个十来岁的幼童不知去向。再看台上,那具残尸已被妖物吞吃干净。妖物身子随之渐渐缩小,在台上盘作一堆,好似睡去。
李昀转头四顾,见不远处那片生有莲房的荷花,花冠忽然中空,莲房已失。那花上仍蒙着一层粉红烟气,他初时只当是妖物施法摄去,也未曾在意。
再往前看时,那幼童却又在道者身侧出现,神情并无异状。
紧跟着,台上绿气忽然收敛,那美女又恢复了原状,仍是初见时那般艳淫神态,斜倚榻上。
那只先前被道人炸碎的断手,此刻竟也完好如初,玉指春葱,柔若无骨。地上晶莹如镜,休说残尸不见,连半点血迹也无。
美女肌骨莹润,斜倚金床,媚目流波,无限春情自然流露,口中又发出昵声娇唤。
台下剩下的那几人,似是深知今日情势分外凶险,一听娇呼,面上虽是惨变,却早有两人强装出满面喜容,飞身上了平台。见了美女,更不说话,各自将身上道袍脱去。
这次纠缠却是极快,前后不到一刻光景,上去的两人便已奄奄待毙,状若昏死,僵卧榻上。美女把手一挥,二人便似圆球一般滚跌出去老远。她似意犹未尽,又柔声唤了两声。
如此接连上去六人,情景大略相同。到了末次事完,先前上去的头两人首先回醒。
他二人似知再不走便要落入虎口,勉强挣扎爬起,乘着美女正与后来者前拥后抱、酣畅淋漓之际,想要溜走。
两人刚纵起遁光飞起,美女却把口一张,满台立时又被绿气布满。她身形暴涨,突现原形。当中两截身子各用四五条怪爪,紧紧搂抱着两个赤身妖人,兀自未放。
先前那四个已然事毕的,早被它其余几颗如意怪头吸向口边,只听一片吮啜咀嚼之声,顷刻间便被连肉带骨吃个干净。后边那两人为邪法所迷,尚还紧抱着怪物下半身,缠绵不舍。
不知如何触怒了妖物,当中两颗最大的如意怪头猛往上一伸,张开血盆大口往下一搭,便将那两人整个身子咬下半截。
这两个人也是旁门中得道多年的散仙,本来隐居在南极诸岛上修炼。新近约有十几个同道来此,妄想盗采当地的灵药仙草,不想全被这妖物擒来,遭此惨死。
他二人为邪法所迷,明明搂抱着一头凶残丑恶的妖物,竟还把它当作天仙美女。正在得趣当儿,连声音都未及发出,便已送了性命。
这妖物便是盘踞光明境多年的前古妖物万载寒蚿。
此处本是紧附于宇宙两极之下的一座天外神山,两间灵气所钟,又有极光太火与元磁真气阻隔,向为仙凡足迹之所不至。
神峰翠峦不下千百,地质宛如晶玉,其上琪树琼花、灵药仙草,种类繁多,遍地皆是。岛上生物与海中鱼介之类,生于这等灵区仙境,得天独厚,极易飞腾变化,具有神通。
此地本与世隔绝,除了物竞天择、强者生存的争杀,或是偶有好事之徒前往隔海侵扰,被不夜城主钱康诛杀收服之外,大可相安无事,潜心修炼。
不料这万载寒蚿二次出世,大肆淫凶。
此妖先前被大能禁闭在台前湖心的地窍之中,近数百年来禁制松动,才得以脱困。
它生性奇淫,凶毒无比,终年残杀左近七千里内外的精怪生灵。起初只是幻化美女之身,勾引挑逗,使其竞媚争宠,互相残杀,自己则于中取利。
彼时当地颇有几个得道数千年、本领神通与妖蚿相差无几的精怪,最终都在它的媚惑之下,同室操戈。一个个失去灵丹元阳,相继做了妖蚿的口中之食。
妖蚿近年吞噬既多,神通愈大,淫心食欲也更加炽盛,越发任性妄为,恣意淫杀。
那些为采灵药自行投到此处的南极散仙,不知死了多少。照它惯例,交合之后,除非道力较深,知晓厉害,元阳未曾尽失,还能保得一时活命,被囚禁于妖蚿所建的仙山楼阁中待死之外,多半当场便遭吞噬。
因当地一带,由上到下全布有极严密的禁制,被擒之人身上均中妖毒。休说逃不出去,就算侥幸逃脱,一出此境,妖毒便会发作,全身糜烂,化为脓血而死。
同时妖蚿也必定赶来,将元神吸去,捷如影响,连做鬼都无望。
妖蚿又生具一桩特性,纵欲之后,非食肉饮血不可。吸血之后,必要醉卧片时。所食若是人血,酣睡之时更久。方才死去的六人中,倒有四个是人,它吃完之后,便自睡着。
台下还剩下的四人之中,好似早有计较。
妖蚿一睡,便有两人首先往殿后偷偷绕去,走的正是众人来时的路径,方向、途径竟一点不差。也是步行,一会儿便穿入花林之中不见。
剩下那一个道者和那幼童,互相急匆匆地打了一个手势。那幼童便往众人立处的荷花前面赶来。道者在后拉他不听,只得紧随在后,神情似颇为惶急。
到了花前妖烟之外,幼童一晃不见。
道者回到台上,正在愁急,忽然人影一闪,幼童二次现身,手上却握着两尺来长的一段藕尖。双方又打了一个手势,便一同往湖心中穿去,动作快极,竟无半点声息。
李昀暗自寻思,独这一老一少却是仙风道骨,相貌清秀。
那幼童根骨更是罕见。再看他盗藕情形,所习道法甚是厉害,那么坚厚的晶玉地面,竟能来去自如,胆子也大得出奇。只不知二人潜入湖中去做什么。
那片莲丛就在台右不远,如此神通广大的妖物,怎会一无所知,任其将藕盗走?料定先前那枚莲蓬,也是这幼童所盗无疑。照此情形久候下去,无非是多看一些淫凶丑态,又有何意思?
他遥望台上,妖蚿酣睡若死,一时半刻不似会有动作。谁知念头未转完,台上妖蚿忽然醒转,又将身子缩小。绿气突收,仍化作一个妖媚入骨的赤身美女,缓缓欠身而起。
妖蚿忽由身后取出那面金镜,笑孜孜地正在搔首弄姿,做出许多媚态,对于台下那两个逃走之人,竟似未见。不知何故,她面上突现怒容,目射凶光,将手朝着台前湖水一扬。
那湖水突然暴涨,直上数十百丈,化作一个撑天晶柱,不断往上冒起。
湖水立时由浅见底。一会儿,便见水柱中现出两人,正是先前那道者、幼童。二人身陷水柱之内,挣扎冲突,周身各色光华乱闪。
无奈身被水柱困住,便如盆中之鱼一般。尽管在水内驾着遁光上下飞行,穿梭也似,可这亩许粗细的一根水柱,竟无论如何也冲不出去。
台上妖蚿怒容已敛,只将一双馋眼注定水中两人,看了又看,满面俱是喜色。
倏地,她把口一张,一股绿气重又喷出。这次的绿气却不散开,初喷出时,粗才寸许,一直射向高空。到了水柱顶上,方始展开,化作一蓬伞盖,将水柱顶端笼罩。
那水柱立即由顶端弯倒下来,被绿气裹紧,由大而小,朝着妖蚿口内投去,其势甚是迅速。同时,绿气到了妖蚿口边,又反卷而下,重又布满全台。妖蚿也随之现出原形。
水柱大半弯曲,已缩成五六尺粗细的一股,往绿气之中冲入。下半截仍有数十丈高,亩许粗细。水中二人几次随水被吸近台前,又奋力挣脱,蹿向下层。看那意思,似知四外无望,待要往湖底钻去。
无奈妖蚿妖力太大,偌大一湖的水,竟被它吸起十之八九,湖底已清晰可见。妖蚿突将六颗头颅一齐昂起,张口猛力一吸。
水中二人立时如同两条人箭,直往台上射去。眼看就要投入那片绿气之中,为妖物所杀。
总算二人命不该绝,李昀心念一动,决定出手相助。
他不再隐匿身形,身影一晃,已现于当场。五行元磁钟悬于头顶,垂下五色光华护住全身。三阳元磁剑应念而出,化作一道朱虹飞逝而去。同时扬手一指,数道五行神雷也打了出去。
原来妖蚿先前只知来了隐形的敌人,潜伏在侧。它心高自恃,只当是网中之鱼,想着少时便可手到擒来,正用一面不知名的前古宝镜照查众人踪影。
它本未想到要立刻吞噬这一老一少,忽由镜中无意间发现,又见那幼童身上竟背着一节偷来的玉藕,立时被激怒,这才想先将二人吞吃下去,再寻敌人晦气。
万未料到来人出手如此厉害,骤不及防之下,护身的丹气险些被震散。
妖蚿只顾抵御剑光神雷,妖气一松,那水柱邪法先被五行神雷击散。那道者首先破空遁去,那幼童本也随同飞走,刚飞出不远,却又折返飞回,与李昀会合。
他也将自己的剑光放出,随同李昀,一齐夹攻妖物。
李昀目光到处,正见那幼童身与剑合,化作一道青光,周身另有一层青蒙蒙的光华护体。他右手伸出,五指间迸发五股寸许长的晶亮毫光,径直射向那弥漫的绿气。
李昀见那绿气诡异,恐幼童道法微末,误遭毒手,当即把手一招。
那幼童正在奋力抵御,一见李昀招手,面上不由现出喜色,连忙收了剑光,飞身赶来。
李昀忽地闻到异样的膻香,馥郁甜腻,直刺鼻窍。紧跟着,他猛觉心神微微一荡,周身竟有些燥热起来。念头一转,头顶神钟自行现出五色神光,光华流转之下,那股侵入心神的膻香登时被消融得干干净净。
再看对面台上,妖蚿原形已然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六个与先前那美女一般无二的赤身妖女。她们身形婀娜,俱都笼在一片若有若无的粉红色轻纱之下,做出种种引人遐思的淫情荡态。时而手指众人,送来秋波;时而掩口巧笑,媚态横生。
李昀伸手将那幼童拉至身旁,顶上五行神光自然垂落,将二人一同罩住。他一面护住幼童,一面好整以暇地看着台上那六个妖女的施为。
这妖女自恃邪法高妙,以为来人不论道行多高,只要闻了那股由她元丹炼就的膻香,心神便会迷醉,任其摆布。
她又见新来的这人英俊伟岸,根骨不凡,想来元阳亦是精纯。除了那个偷盗碧藕的幼童早已被她预定为口中之食,此刻更是动了摄取李昀真元,从容享受的心思。
她正自施展惯用的淫媚之技,意在引诱敌人,使其全神贯注于身前的幻象,自己好掩到其身后,暗中下手。她将护身的丹气悉数留在台上,只把元神一分为六,化作六个赤身美女,翩然飞向李昀。
李昀看得专心致志,一旁的幼童却不看台上,只将一双眼睛盯着李昀,不知在想些什么。
妖蚿表演得愈发卖力,那六个由元神幻化成的美女身形飘忽,方自逼近李昀身前数丈之地,便被五行元磁钟垂下的五色光华一刷。
光华中夹杂的极光磁火无声无息,只一沾染,六个美女便齐齐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经此一来,妖蚿元神已受重创,那淫媚之念再也维持不住。只听龙吟也似的几声怒吼,六个妖女一齐不见,满天血雨纷飞,腥气扑鼻。
便听台上妖蚿厉声喝道:
“无知小道士,已为我仙法所困,一出这光明境,便要化为脓血而死,还想逃么?速往东北方顺数第九峰的白玉楼中候着,等我法体复原,自会挨个寻你们快活。想逃,岂非做梦?”
这声音与先前那娇媚入骨的声气迥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