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一顿饭的功夫,道婆折返回来,手中拿着一封柬帖,道:
“长眉真人能预知万事,不愧一派开山始祖。你的来历我已然知晓,我受真人遗柬托付,知晓你奉师命打算弃邪归正。
那块温玉你无力夺取,自有能人前来收取。从今往后,放下盗取温玉的心思,一味博取谷辰信任,静待机缘。
前来盗玉之人名叫李英琼,是一名少女,随身飞剑为紫色光华。你只需助她成事,日后便能归入峨眉门下。
这座洞府如今与妖尸巢穴相通,我将不再在此隐居,近日另寻了一处新洞府,即刻便要搬迁。
这柄玄龟剑虽被你借师父法门收下,可此剑乃是长眉真人亲手炼制,异派修士极少能够驾驭。我先传授你御剑口诀,从明日起,你可抽空前往崖顶练剑,另有机缘等着你。
谷辰也知晓这柄飞剑来历,你回洞府之后不必隐瞒,只需用手语谎称今日外出闲游,在山南一座破庙旁的石洞之中,见到一块刻有符篆的石碣,无意将石碣推倒,地面塌陷露出一处深穴。
下入穴中,石案上整齐摆放七柄异形小剑,刚取下这柄龟形剑,天地震动,雷光四起,心中惶恐连忙抽身,只见其余六道五色光华冲天飞走。
等动静平息再回洞穴,除了你手中这柄玄龟剑,余下六口尽数遁走。再假意询问谷辰,可知此剑渊源。
谷辰听闻此言,非但不会起疑,还会另行传授你御剑之法。你只管表面顺从,每日还来此处练剑便可。”
庄易当即跪地行礼,道婆让他起身,传了御剑口诀,便化作一道红光消失不见。
庄易顺着原路折返,回去将所见告知妖尸谷辰,谷辰果然没有起疑心。
可对米鼍、刘遇安两个矮道人,却处处约束提防。
庄易瞧出二人心中另有打算,索性顺水推舟,时常卖些人情,帮二人在谷辰面前解围。
这天,米、刘二人前去捕猎,迟迟不归。
谷辰派庄易前去督看,庄易刚到,便撞见李英琼御剑飞来,救下神雕钢羽与袁星,还斩碎了盛放黑煞丝的葫芦。
庄易认出那道紫色剑光,是先前道婆所言,心中大喜,碍于米、刘二人在场,不便上前与李英琼相见。
他怕米、刘二人出手伤到李英琼,寻了个由头,逼着二人隐身退走。
第二日天明,庄易到崖顶练剑,又撞见李英琼从崖下现身。他几番想要表露本心,却苦于不能说话。最后被逼得无路可退,唯恐自身玄龟剑受损,只能先行遁走,险些被紫郢剑斩杀。
庄易正驾遁光往妖洞逃窜,忽然身躯被往下拉扯,心头大惊。落地一看,正是先前见过的那位道婆。
道婆道:
“那女子我已暗中见过,真是峨眉李英琼,长眉真人果然眼光独到。片刻之后她便会追入妖洞,被妖尸困住。你若见她身陷险境,就去关押马熊的石穴上方,焚化第一道灵符,三日之内自有救她脱身的妙用。妖尸当时行法中途,没法立刻抽身追赶。
等李英琼脱困,妖尸必定出手追击,你再隐去身形,焚化第二道灵符震伤妖尸。
同时将第三道灵符朝着那女子身侧南方掷出,顷刻便能移山换岳,将她连同身边异兽一并移出险地。
做完这些,你拿上这卷纸符,立刻驾遁光向南追赶。等那女子落地现身,你再将纸卷丢给她。
卷上写清了你的来历,妖尸法力高强,我也难以制衡,教她速速返回峨眉,邀约一位姓周的女弟子同来盗取温玉、除掉妖尸。
三道灵符都是长眉真人遗留之物,便是你我初次相见时,在一处洞窟内寻得。使用只需默念发火口诀,自有奇效,万万不可打乱顺序。”
说完,道婆传了灵符使用真言,递过三道灵符与一卷纸册,道袍一展,化作一道红光消失不见。
庄易两次与道婆碰面,都没来得及问对方姓名,只能默默记下嘱托,朝着红光消失的方向跪拜,转身赶回妖洞。
刚到洞口,便与李英琼交手。
庄易本想打手势示意李英琼趁妖尸未醒速速退走,奈何李英琼先前听了米、刘二人的话,心中先存戒备,步步紧逼,,不肯罢休,动静惊动了谷辰。
谷辰借李英琼的紫郢剑斩断颈上火云链,施展妖法将李英琼困在地底。
庄易前去关押马熊的石穴查看,地穴早已被妖法封死,无路可入。他趁谷辰进入地穴施法,偷偷焚化第一道灵符,一道银光直穿地底,做完才暂时退到一旁隐身观望。
待到第三日,地底传来震动,白眉禅师座下金眼神雕钢羽爪中紧抓紫郢剑,不停用尖喙刨击山石。地底隆隆巨响过后,李英琼破土而出,妖尸谷辰紧随其后飞身追杀。
庄易见状,依次焚化第二、第三道灵符。
谷辰被灵符威力震倒在地,庄易趁机追上李英琼,将那卷纸册扔到她身前,随即抽身飞走。
李英琼捡起纸册看完,才知晓此中原有,也知晓哑少年庄易来历。
只是,如今谷辰颈间火云链已被紫郢剑斩断,行动不受束缚,又提前有了防备,再想盗取温玉更是难上加难。须周轻云出手相助方能成事。
李英琼暗自思索:周轻云入门虽早,论飞剑威力未必胜过自己。况且凝碧崖近来琐事繁多,若是真要她相助,妙一夫人定会飞剑传书提前告知,不会只靠一卷纸册提点。
自己来时心气颇高,如今受挫便回山求助,实在颜面无光。
如今庄易身在妖洞,可作内应,谷辰每日还有两次陷入回死的虚弱时段,自己还有机会。
山北那边,还有李昀大哥,据说他在禹王山创立龙门派,法力高强,前段时间更是打败连尚和阳、绿袍老祖等连师尊都忌惮的老魔,对付这妖师谷辰应该不成问题。
要自己,实在没法盗取温玉,询问你大哥一番,再回峨眉求援也不迟。
拿定主意,李英琼吩咐群熊自行寻隐蔽山林躲藏,翻身跨上神雕,折返先前藏身的岩穴。
穴中猩猿马熊见她归来,全都欢呼着围拢上来。
李英琼环顾一圈,不见袁星身影,等候许久也不见对方回转,刚飞身出穴,打算命神雕前去搜寻,袁星才狼狈不堪地跑了回来。
李英琼询问袁星去向,袁星回道:
“我与神雕一同探查妖尸谷辰洞府,进山便遭米鼍、刘遇安二矮童拦截,二人逼我归顺、交出双剑,以妖雾邪法困杀我,幸神雕持紫郢剑赶来惊退二人。
主人被困地底,紫郢剑自行脱出,它依白眉禅师所传法门追夺飞剑,一路负伤才将剑抓住。我们连续两日搜遍洞府外围,仅后洞妖气过重不能进入。洞内的青衣哑少年,向来避开,不与我们为难。
第三日神雕循剑光刨地,地底马熊撞破岩层,主人携群熊破土而出。
谷辰现身扑杀主人,被长眉真人灵符惊雷金光震伤,随即彩云闪过,主人、神雕、马熊尽数消失。
我再度被二矮童围困,哑少年出手驱散妖雾,写字调解后二人松口,愿做内应,只求日后擒谷辰时饶二人性命。”
这番话说完,李英琼也算了解自己被困这几天,袁星和神雕一直想法营救自己,心中感动,正要开口,袁星又接着说:
“谷辰被灵符震伤闭关,两日内便会伤愈离去,留给主人动手时限仅有两日;他命二矮每日抓捕十三头马熊猩猿祭炼法宝,逼我按时送兽,否则便施法搜山屠戮生灵,我只能应允。
神雕途中,偶遇青囊仙子华瑶崧,仙子受长眉真人嘱托暗中相助:谷辰移山妖法将马熊石穴对准地肺,地底阴毒难抗,全靠主人根基深厚无碍;马熊冲撞岩层两日内便可自开通路,仙子赠予破山灵符交由神雕,方才助主人脱困。
仙子叮嘱主人速回峨眉,请周轻云前来联手,单凭一人不能除妖。”
李英琼听完这番话,心中暗忖:谷辰身受灵符震伤,手下米、刘二人也愿意倒戈相助,多一个周轻云也无多大差别。
又想起哑少年庄易先前在洞顶与自己碰面,不如寻他问清洞府详情。
她吩咐袁星回岩穴歇息,命神雕继续去妖洞外围探查,自己独身回到崖壁夹缝,穿至崖顶。
庄易正满脸焦急,在崖顶来回踱步,看见李英琼现身,连忙上前相见,先用手指了指心口与嘴唇,示意自己口不能言。
李英琼知晓他身有哑疾,先出言致歉,随后请他就地坐下,二人以树枝在地面写字交谈。
庄易点了点头,折下树枝在地上书写:
“谷辰被长眉真人灵符震伤元气,需要闭关三十六天才能恢复。他颈间火云链已断,伤势痊愈后便会离开此地。如今他疑心我先前未曾出手助他,对所有人都心存戒备。
为防备你再来寻仇,谷辰施展身外化身,分化元神,又布下极强妖法守护本体,整座洞府布满天罗地网。
只有晨昏两回死时段,他元神必须归穴镇守,其余时间外人只要踏入洞府,立刻会被擒获。就算趁他回死时分潜入,别说他藏身的地底密室,连第一层洞门都难以靠近。
我今日抽空前来报信,你需尽快定下对策。”
李英琼又追问谷辰日常作息,得知洞府防守密不透风,温玉常年挂在谷辰胸前,一时间想不出计策。
庄易身在妖洞,谷辰失去火云链束缚,行动飘忽不定,若是提前苏醒、元神飞出探查,被谷辰察觉二人私会,便是死路一条,急着告辞离去。
李英琼心有不甘,如此回山,她不愿意,但也不敢耽搁庄易,对庄易约定,今夜前来一试,庄易转身驾遁光离去。
夜色渐暗,她借着剑光开路,片刻间便从枯树窟中穿行而出。洞外静悄悄的,空无一人,天上云雾低垂,再看二层洞门,黑气滚滚弥漫,凝神细看,才能勉强分辨出门户轮廓。
英琼壮起胆子,身剑合一,冒险穿透二层洞门。洞内反倒颇为明亮,只是封锁门户的黑气足有二三尺厚,空气里弥漫着腥气,除此之外再无异常。
入内之后,眼前是五间天然形成的石室,石几、石榻、丹炉整齐罗列,石壁莹白温润,如同玉石一般。
早前庄易已然告知,正中一间石室的钟乳屏障后方,甬道尽头藏着一处深穴,底下便是真正的妖尸巢穴。
英琼收住剑光,悄然沿路前行。走完甬道,刺鼻的腥气夹杂着霉味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她催动剑光映照前路,果然看见一处被黑气笼罩的深穴,幽深不见底。英琼连忙加倍戒备,以剑光护体,纵身向下飞落。
在浓稠的黑气中曲折下坠数十百丈,才抵达穴底。再往前走出数丈,前方透出微弱微光,周身也彻底穿出了浓雾笼罩,两侧岩石低矮狭窄,仅有人身高度,前方连通着一处广阔洞窟。
洞内潮湿阴冷,霉气刺鼻,有一缕微光正是从洞窟深处传出。
英琼暗自庆幸,已然抵达妖人巢穴,且并未惊动对方。她收了剑光,缓步靠近洞口,隐约听见洞内传来野兽的喘息声。
探头望去,洞内怪石林立洞窟足有百丈宽阔。
地面上竖立着数十面长幡,幡面尽数画满赤身恶鬼。每面幡下,都堆叠着三颗形貌狰狞的马熊、猩猿头颅,个个圆睁怪眼、龇牙吐舌,栩栩如生。
洞窟正中央,一根数尺高的石柱上,独竖着一柄一尺多长的小幡。
幡下立着一盏油灯,灯芯燃着碗口大小的碧绿鬼火,映照得满洞妖幡、兽头森森泛绿,阴惨恐怖,宛如地狱实景。
英琼见此景象,不由得心头惊惧,忽然听见正中主幡后方传来一阵怪异声响。
声响乍起,满洞瞬间响起吱吱鬼啸,阴风骤起,所有妖幡一同剧烈摇动,地上的兽头纷纷眼动口张,似要挣脱束缚飞起。
英琼疑心妖尸又在施展邪术,正要催动剑光,响与阴风却骤然停歇。
她偷偷观察,赫然看见石柱后方躺着一个绿衣怪物。身形微微一动,她当即辨认出,正是此前交手的妖尸谷辰。
妖尸周身萦绕着一圈绿火,绿衣赤足,僵卧在地,口中袅袅冒出黑烟。
其胸口位置,一团碗口大小的红紫光华熠熠生辉,正是英琼梦寐以求的温玉。
英琼心中大喜,再不迟疑,当即纵身就要冲入洞内夺取温玉。
刚入洞口,一枚细小物件突然迎面袭来,被她周身剑光格挡落地。与此同时,原本看似石柱的位置微微晃动,一道乌金光芒骤然迎面射来。
英琼定睛细看,哪里有什么石柱,眼前垂手而立的,竟是此前的哑少年庄易。他身着一身墨绿异服,头顶顶着一盏灯檠,只因洞内幽绿昏暗,方才未能辨识。
见庄易飞剑迟缓,英琼知晓他是有意示警,让自己退走,并非真心对敌。
她心中满是疑惑:白日里明明和庄易约定,今夜前来一试。
可如今,他还拼死阻拦自己的飞剑,不让自己靠近妖尸夺取温玉,与往日对战时处处退让、忌惮紫郢剑的模样截然不同,实在令人费解。
英琼一边抬手招架庄易的剑光,一边暗自思忖,还想寻隙冲到妖尸身侧动手。
就在此时,洞顶怪石之上,忽然传来一声呵斥:
“大胆女娃,竟敢前来送死!”
话音未落,洞中接连响起当当磬声,回音震荡洞窟,搭配满洞景象,更添心悸之感。
英琼循声抬头,只见洞顶怪石之上,站着此前见过的米、刘两个矮子。
二人身着麻衣麻冠,面色惨白如死灰,一人手持玉磬,一人手握铜钟,同时抬手朝外挥动,示意她速速退去。
英琼心知二人是暗中示警,告知妖尸凶险万分。但事已至此,她不愿半途而废,当即娇叱一声:
“妖孽休得猖狂,速速纳命!”
她想来,庄易的剑光不会伤自己,索性无视阻拦,执意上前抢夺温玉。
瞬息之间,洞顶磬声刚落,钟声紧接着轰然响起。地上僵卧的妖尸,忽然徐徐坐起身来。
起初它双目呆滞,宛若泥塑,转瞬便咧开巨口,露出满口锋利獠牙,发出一阵似哭似笑的长啸。
妖尸抬手一指,洞内大小妖幡尽数舒展舞动,阴风席卷整座洞窟,鬼哭啾啾、兽喘咻咻。幽暗的绿光之中,数十上百颗兽头裹挟浓烟黑雾,齐齐朝着英琼扑杀而来。
妖尸周身的绿火,瞬间化作万千黄绿火星,漫天飞涌。浓郁妖气扑面而来,熏得人头昏目眩,整座洞窟地动山摇,与英琼此前被困妖窟的景象一模一样。
吃过一次大亏的英琼不敢大意,立刻身剑合一,循着原路飞速后撤逃窜。
好在紫郢剑乃是长眉真人至宝,威力无穷。英琼此刻只求脱身、不求建功,始终以剑光护体,暗中运转玄功,借着紫光如飞电贯虹,在昏暗凶险的洞窟中穿梭上行。
身后不断传来山石崩裂、地动山摇的巨响,宛如山崩雷震,惊心动魄,她丝毫不敢回头,全力奔逃。
不多时,她穿过甬道、冲出二层石室,慌不择路,径直钻入古树密道。
抵达地穴盆地,只见一众猩猿、马熊三三两两分散各处,悠闲啃食草木花果,安然无恙。见紫光飞来,异兽们纷纷昂首长鸣,跳跃示意。
她见穴中异兽安然无事,并未落地停留,稍一回旋,便径直朝着兔儿崖玄霜洞飞去。
袁星早已在洞口等候,连忙上前迎接。
片刻之后,她嫌洞内昏暗憋闷,飞身出洞,立于崖顶眺望。
半空一轮明月高悬,万里碧空澄澈无云。山间云海翻涌,白茫茫的云雾成团成絮,包裹着远近山峦,只露出峰尖,宛若汪洋大海之中点点孤舟岛屿,壮阔无垠。
兔儿崖乃是此山最高之处,洞府坐落崖根,一侧是平坦山冈,一侧毗邻万丈绝壑,云雾尽在脚下。
英琼正暗自思忖,忽见山冈下方银光一闪,一缕轻云自脚下徐徐升起。初时如白絮裹绢,转瞬之间,流云汇聚、暖气相凝,山下云层层层抬升,将她笼罩在茫茫银海之中。
寻了一方石块静坐,越想越心绪难平,她转身折返洞内,想着明日找李昀询问一番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