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英琼心中盘算对付妖尸的计策,洞中三名妖童修为不弱,异兽见之便四散奔逃。既然目标是盗取温玉,行事必须隐秘,先独自前往探查虚实。
向袁星问明路线,正要原路离开地穴,袁星道:
“主人无需同我折返,地穴后方有一条窄路,穿过便是一片宽阔凹地,遍地花草野果,尽头是两崖相对的夹层,高达百丈,顶端有一天窗直通崖顶,想来连通外界。主人不妨从此处离开。”
李英琼命袁星引路,穿过石缝抵达凹地,黑暗中花草摇曳,异香阵阵。
前行数十丈抵达夹层,两侧峭壁狭窄,阴森幽暗。越走越窄,忽见壁上二尺白影晃动,抬头已是天窗下方,顶端密叶遮蔽,仅有微光透出。
李英琼舍弃袁星,驾剑光飞身向上,越往高处天光越暗,察觉天窗并非出路。
心中疑惑,回身瞥见侧面岩隙漏入白光,飞过去一看,果然是一处出口。
挥剑削去隙外藤萝方便出入,心中好奇天窗来历,再度折返探查。剑光映照之下,所谓枝叶只是崖顶交错黑石,并无孔洞。
方才下方分明看见枝叶晃动,此刻却不见天窗,李英琼心中知晓有异,定睛观望,光影再度一闪,原来是侧面石缝反光。不再迟疑,催动剑光劈碎石缝,破洞而出,落于崖顶。
耳边忽然响起一声惊呼,一道乌光收敛,身前立着一名青衣少年,身形挺拔,面露惊异。
少年年纪不过十七八岁,装束似僧非道,赤足芒鞋,与袁星所说鬼小孩形貌相近。
一时情急,李英琼一声娇喝:“大胆妖孽,敢来窥探!”
手指一引,紫虹直刺少年。
少年本特地来此地练剑,正得心应手,忽然石缝裂开,飞出一名红衣绝美少女,心中一惊,再细看,心中大喜,苦于口不能言,正要上前示意,少女已然含怒催动剑光刺来。
少年知晓凶险,祭出乌光小剑,一道乌光迎上紫光,双剑缠斗一处。
李英琼本以为紫郢剑天下无双,少年必定当场殒命,谁知对方修为不弱,乌金剑光闪烁不定,与紫光纠缠,一时难分胜负,心中暗想:
“妖尸手下小妖都这般难对付,深入妖洞孤身一人,岂不是更加凶险?”
留意少年始终闭口,只不停以手示意,唯恐对方暗藏妖法,足尖一点身剑合一,紫光暴涨直扑而去。
少年初见紫虹如龙,心中畏惧,见自身剑光尚能抵挡,稍稍放宽心神,不停抬手示意对方停手。
谁知少女融入剑光,威力大增,自己虽习得身剑合一之法,却尚未熟练,对方又不解自己心意,稍有不慎便会丧命。
有心脱身,又不愿就此离去,只能凝神抵御,剑光光彩渐渐黯淡。
自知再撑不住,暗中叹息一声,收回飞剑催动遁光原路逃走。
李英琼想除恶务尽,紫郢剑速度快如闪电,少年且战且退,收剑遁走之际,仍被紫光擦过。只觉头顶一凉,抬手一摸,后脑大片头发被剑光削去,吓得魂飞魄散,不敢多做停留,全力催动遁光向北疾驰。
李英琼怎肯放过,驾剑光紧随其后。
一道黑烟裹着乌光快过闪电,奔出两三重山峦,乌光骤然消失。头顶晴空无云,下方地面平缓,并无藏身之处,看不出对方遁走踪迹。
四下眺望,夕阳余晖映照天地,正北山后一片灰雾笼罩方圆二三里。
英琼收敛剑光平复气息,辨认周遭景致,心中暗想,盗取宝物本就适合黑夜,自己又不知温玉模样,天色将晚,索性等到入夜再入洞探查,先看清温玉存放之处,能取便取,不能取再另做打算。
打定主意,李英琼藏身缺口之内等候时机,突然,便听见人声。
悄悄探头望去,侧面大洞走出两名幼童打扮之人。
待对方走近细看,一人豹头塌鼻,鼠耳鹰目,双眼精光四射,年纪尚轻;另一人枯瘦如柴,头似狼形,面色惨白,鼠目鹰腮,看上去至少三十余岁。
二人装束和方才青衣少年相仿,道袍及膝,短袖,梳童子发髻,赤足芒鞋。
李英琼暗自思忖:袁星说妖尸手下共有三名妖童,这二人身形矮小,并非真正孩童。照此看来,洞中不知还有多少同党。我孤身涉险,万万不可大意。
正思索间,两名妖人走到缺口左侧磐石上并肩坐下,低声交谈。李英琼轻步移至二人身后数尺之处,二人低语尽数传入耳中。
只听刘姓瘦子对身旁米姓矮子开口说道:
“米道兄,你可知我先前去黑海采摘千年珊瑚,偶然救下玄天姥姥的外曾孙黄璋,承蒙他传授玄天姥姥的七禽神术,测算之事从无差错。
当初我便说温玉虽珍贵,一来没有昆仑、峨眉、华山、五台各派的三昧真火,没法将包裹温玉的山石炼化成粉末;二来若是不打通后洞,便寻不到藏宝的位置,等洞府通路一开,我们的对头也会随之现身。
你却执意不听,硬说当年偷看过长眉真人留下的简帖,温玉本该在此时现世,自有外人前来开石取宝,中途纵然生出变故,只要我们知晓内情,随机应变便能轻易得手。
我素来行事谨慎,百般劝说也拗不过你,又被‘拿到温玉便能追查青索剑下落’这句话打动,才与你定下约定,一人盗取温玉,一人寻找青索剑,一同来到此地。
当初若是听我的安排,由你先进洞探查,也不至于连累我一同被困在这里。
如今法宝尽数被妖尸收走,飞剑也遭损毁,还被逼着做他的奴仆,打扮得不伦不类。
别说日后和同道碰面,就算将来寻回法宝脱身逃走,这件事传出去,也只会沦为旁人笑柄。”
米姓矮子听完,长叹一声答道:
“刘道兄,事到如今,再多埋怨也无济于事。凭良心讲,你我二人本就不是善类,可落到这妖尸手中,才知晓世间竟还有这般穷凶极恶之徒。
好在长眉真人留下的火云链尚且没有被他彻底斩断,他的元神也没能练到随心往来的地步,任凭他费尽修为,活动范围也离不开洞前五里地界。
山中猩猿、马熊,已有上千头惨死在他手下。眼下他要炼制生魂,修习阴魔聚兽化骨销形大法,还需用到这些异兽,暂且不会赶尽杀绝。
他没料到火云链如此难破,一心只想着等元神挣脱束缚,抓捕童男童女用来祭炼邪法。每次捉到猩猿马熊,当场尽数斩杀,只稍稍吸食一点鲜血便随手丢弃,任凭异兽哀号挣扎,从未有过半分恻隐,更别提放走一头。
他一边逼迫我们拜他为师,一边又始终心存戒备。
每次派我们外出捕捉野兽,都会用他在石穴中长年收集的千年地煞之气炼成的黑煞丝捆住我们,防止我们借机逃走。
他却不知我们耗费多年心血炼成的法宝全都被他收走,若是不归还宝物,就算放我们离开,我们也不愿就此走掉。
后来山中猩猿马熊死的死、逃的逃,渐渐难寻踪迹,他反倒认定是我们存心不愿助他炼成法宝,日日苛责逼迫。
可这般凶邪之人,竟还有人主动登门拜师。那少年天生一身仙骨,别说妖尸,就连我见了都心生喜爱,这般绝佳资质,恰逢各大仙门广收弟子,哪里寻不到门路,偏偏要来投靠这魔头。
我本以为妖尸见了他必定心生歹念,不知那少年和他说了什么,竟哄得妖尸头一回展露笑颜,对他万分信任。
我们修行多年,反倒要受一个少年管束。
每次都是那少年先探查清楚猩猿马熊的藏身之处,算准方位距离,才命我们捆上黑煞丝外出搜寻。我们如同牲畜一般被锁链束缚,半点自主的余地都没有。
今早抓捕异兽时,好不容易连白眉禅师座下神雕、那头通灵神猿一并困住,谁知半路杀出一名红衣少女,一道紫色剑光斩断黑煞丝,破开他炼造罪孽的葫芦,当着我们的面,将一整群猩猿马熊尽数救走。
我本想悄悄尾随,探查少女落脚之处,那少年却说日后总能再寻到异兽,还警告我们二人休想借追踪之机逃走,也绝非那红衣少女对手,强硬逼我们返回洞府。
我早看出这少年心思深沉,以他的性子,绝不会真心依附妖尸,今日之事更让我心生疑虑,回去之后定然会编造谎话向妖尸禀报。
若不是念在他往日时常为我们求情,我险些当场戳穿他的心思。好在他听闻那道紫色剑光,只满心惊惧,没有迁怒我们,也算万幸。
那块温玉终日也被妖尸握在手中,旁人但凡靠近,便会浑身不适。虽说每日黄昏、黎明时分,他会有一两个时辰入定回死,可那少年守在一旁看护,根本无从靠近,想要盗取温玉更是痴心妄想。
等他日他元神修炼圆满,大道功成,你我二人定然死无葬身之地。”
刘姓瘦子回道:
“你不必太过忧心,方才我私下卜算一卦,卦象凶险至极。我们如今身处虎狼巢穴固然凶险,可这妖尸的劫数也近在眼前,很快便会有一位修为高深的人与他作对。
今早所见那名红衣少女,绝非寻常小辈。最古怪的是卦象显示,今早抓捕的上百头猩猿马熊,竟是他日后最大的祸患。
平日里我们惧怕妖尸察觉,不敢轻举妄动,只需等他运气衰败之时,冒险闯入他从前藏身的石穴,取回属于我们的法宝,立刻脱身逃走便可。”
李英琼躲在暗处听完二人对话,才知晓这两名矮子并非妖尸谷辰的心腹党羽,只是被暴力胁迫,被迫供他驱使,心中本就满心不甘。
就连另外那名少年,恐怕也没有真心归顺妖尸。无形中少了许多阻碍,心中不由得欣喜。
只是温玉片刻不离妖尸身侧,任何人都没法近身。
这两名矮子虽不知修为深浅,听二人言谈,也绝非泛泛之辈,却被妖尸控制得行动不得自由,足以想见妖尸修为高深,想要盗取温玉绝非易事。
好在从二人口中得知,妖尸每日黄昏、黎明各有一两个时辰入定回死,这二人也早已抱着坐山观虎斗的心思。只要能制住妖尸十分信任的那名少年,便有动手的机会。
心中反复思索,忽然灵光一闪:
眼前正好有两名现成的内应,何不直接现身和二人说清缘由?不提盗取温玉一事,只说自己奉长眉真人遗命前来除妖,愿意出手相助二人取回法宝、脱身离开,再向他们打探那少年的详细底细,想来二人没有拒绝的道理。
打定主意,刚要迈步走出藏身之处,洞内忽然传来一阵怪异声响。
两名矮子听见动静,瞬间面露慌张,互相拉扯一把,一言不发起身便往洞内奔走。同一时间,一点乌光从空中坠落,方才交手的青衣少年现身当场,一落地便对着两名矮子不停打比划,嘴唇不停开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两名矮子对着他分辨几句,隐约听见 “师父正在入定,洞中烦闷,又见你在洞内看守,我们才出来闲坐片刻,并未走远” 之类的话语。
那少年仍然伸手指着二人,不停跺脚。
李英琼至此确认,二人口中所说的少年,正是方才与自己交手的哑少年,心中底气又足了几分。
看情形他一心向着妖尸,此番还处处阻拦自己的计划,心中顿时生出怒意,暗自暗骂:“空有一副好样貌,却甘愿做妖尸的爪牙!不如趁此刻将他除掉,断去妖尸一大助力,再趁机入洞除妖取玉。”
心中念头一动,抬手一指,一道紫虹直朝着少年头顶飞射而去。
哑少年全无防备,大吃一惊,知晓紫光威力可怖,一边祭出自身乌光剑光抵挡,一边缓步朝着洞内退去,双手不停朝着李英琼挥动,似是示意她停手。
两名矮子见状,化作两道黑烟径直逃回洞内。
李英琼全然看不懂少年挥手的用意,如今妖尸尚且没有苏醒,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紧追不舍。
哑少年见李英琼一路追入洞府,满脸惊疑,不停顿足比划。李英琼全然不理,追进洞内,只见洞府门户虽和从前一样,内里景致却早已大变模样。
往日自己歇息的那块巨石不见踪影,正中石壁被打通一道丈许宽的石门。洞内遍地血肉,猩猿马熊的残肢碎骨随处可见,浓重腥气扑面而来。
庄易已经退入石门之内,李英琼紧随其后追入。
石门后方开出一处数十丈方圆的天井,庭院正中矗立一棵十人合抱的枯树,年代久远,树干早已石化。左右两侧分布无数石室,玉柱丹庭,珠玉璎珞四处垂挂,光怪陆离,华美至极。
到了此处,哑少年愈发焦急,拼尽全力催动玄功抵挡李英琼的飞剑,双手不停比划,若非万般无奈,半步不肯后退。
李英琼心中想法已然转变: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哑少年本就不是自己对手,如今踪迹已然暴露,不如一路追到妖尸栖身之地,趁他尚未苏醒将其斩杀,一举两得。
正犹豫进退之际,忽见哑少年面色骤然惨白,李英琼脑后忽然袭来冷气。
哑少年猛地抬手一指自身乌光剑光,身形向侧面飞速纵开。李英琼见他不顾剑光护体,贸然侧身闪避,暗骂:“不知死活的妖孽!”
正要催动紫光痛下杀手,了结哑少年性命。
就在英琼侧身调转剑光追击庄易的瞬间,脑后寒毛根根直立,浑身打了个寒颤,心知不妙,急忙回身,当场惊出一身冷汗。
离自己两三步远的地方,立着一具骷髅怪人,头骨硕大,脸上无半点皮肉,鼻梁塌陷,眼眶空洞,一双怪眼红绿交替,寒光闪烁不定。身形枯瘦如朽木,几乎不见血肉,胸前悬浮一团紫色火焰,周身笼罩滚滚黑烟。
行走之时如同腾云驾雾,双脚不曾挪动分毫,就朝自己逼近,一双枯骨大手径直朝着李英琼头顶抓来。
李英琼只觉心头烦闷眩晕,浑身发冷,止不住颤抖。
知晓妖尸谷辰已然现身,自知未必是他对手,不敢再惦记斩杀哑少年。且哑少年的剑光也颇有威力,若是前后夹击,自己定然难以支撑,连忙抬手召回紫郢剑,周身剑光护身。
仓促间瞥向一旁,哑少年已然收剑立在侧边,满脸忧色,丝毫没有上前相助妖尸的意思。
李英琼此刻若是抽身遁走,本可安然脱身。奈何她素来心高气傲,认定紫郢剑万邪不侵,如今早已练到身剑合一,就算不能取胜,再脱身也为时不晚。
李英琼抛开哑少年,催动飞剑直刺妖尸谷辰。
眼看紫光即将落到妖尸头顶,谷辰忽然一声狞笑,头顶飞出一道红紫火焰,迎面抵挡紫光。
硕大骷髅头颅架在纤细脖颈之上,如同铜丝串联的拨浪鼓,不停左右摇晃。那道红紫火光如同游龙长蛇,与李英琼的紫光缠绕缠斗。
战况激烈之时,妖尸脖颈处也会燃起火焰,灼烧得周身绿毛焦黑发臭,刺鼻难忍。他满口獠牙不停摩擦,声响刺耳,看得出他自身也惧怕这火焰。
只是不解这火焰乃是他自己炼化的法宝,为何动用之时连自身都会受到灼伤。
二人这般缠斗一个时辰有余,那道红紫火光渐渐光芒黯淡,谷辰却连声怪笑。
李英琼心中暗忖:“原来这妖尸也就这点本事,除却这道火光,再无别的手段。”
心中刚生出轻视之意,暗处忽然传来两名矮子的低语:
“你们看师父颈上的火云链,只要被这女子的紫光彻底烧断,他便能彻底脱困出世了。”
李英琼闻声猛然惊醒,方才洞外二人交谈的话语瞬间浮上心头,这道火焰根本不是妖尸的法宝,正是长眉真人锁住他的火云链。
难怪谷辰甘愿忍受火焰灼烧,不肯动用别的法宝与自己对敌,竟是想借自己的紫郢剑斩断锁链,挣脱束缚。
若是没有这两名矮子暗中提醒,险些落入妖尸圈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