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昀悬身黑崖上空，候那一轮风煞冲起，直到谷心黑雾翻卷，千百风柱齐向上腾，洞口外沿果然空出一线，这才将周身真元一催，真个动起手来。
先前他只以五行遁光试探寒煞来去，不曾尽展护身之法，此刻既要入洞，便不容再有半分保留。
只见他立在半空，衣袖轻震，丹田之内五行真元应念流转，青赤黄黑金五色华光自周身毛窍隐隐透出，初时如烟，转瞬已遍布全身，化作一层流转不息的五行神光，将上下四方一齐笼住。
那神光一成，外间扑来的黑霜寒尘先被隔在数尺之外，虽仍绕身旋舞，却再难沾及衣袍。
紧跟着，他张口一吐，一缕朱色精芒自口中飞出，迎风即长，霎时间化作三道首尾相衔的剑光，当中一剑居前，左右二剑略后，光色层层递转，外朱内赤，深处又含着一点金霞，正是三阳一气剑。
此剑本是纯阳真宝，才一现形，洞口四周翻上的黑雾便被映得散开。将三阳剑光盘在体外，前后回环，剑华与五行神光互相照映。
内有五色真元轮转镇住肺腑经脉，外有纯阳剑气承受阴寒，一时朱虹腾耀，五彩隐流，把浓得化不开的黑色煞气也逼退了数尺。
李昀略一运息，只觉外层寒煞虽重，尚在承受之内。壬水接阴，戊土承转，丙火炼化，庚金护外，甲木贯通，中间又有三阳纯阳之气照住玄关，内外交应，正合他此来所用。
等到四肢百脉俱再无滞碍，他将目光投向下方洞口。
此时谷心风柱仍在高空怒卷，黑白寒尘翻翻滚滚，洞口边沿那一线空处转瞬即逝。李昀不再耽搁，足下虚空一按，整个人与三阳剑光蓦地合为一体，只见半空里朱芒一闪，一道长虹已自高处直贯而下。
去势虽疾，却并猛扑。李昀深知洞中黑煞沉重，越是强催蛮进，越容易被反激之力拖住，故此这一道朱虹下落之时，先快后缓，带着几分含而不露的收摄意味，直向洞口当中穿去。
眼看将近洞缘，四外翻腾的黑青雾气立时合拢过来，先如数面阴墙自左右而至，继而上下一齐沉坠，使得遁光也似陷入淤泥一般。
李昀只觉周身一紧，那道本已贯下的朱虹竟被黑雾拖住，前行顿时慢了下来。
这内中尽是积年寒晶蒸出的阴寒浊煞，重浊异常，裹在遁光之外，竟有几分牵滞真元流转之势。
若换了寻常剑仙，此时剑光一缓，护身之力稍有不继，只怕立刻便要被阴煞乘隙侵入，轻则血脉凝结，重则连飞剑都要被这等寒毒污了灵性。
李昀早有准备，人在朱虹之中，一声轻叱，周身五行神光便微微向外一舒。那层原本只贴身流转的五色华光，随这一催，外缘顿时扩开尺许，五色交轮之际，把逼近遁光的黑青煞雾先撑开了一圈。
与此同时，三阳一气剑所化朱虹前端猛地一亮，三道剑华首尾连卷，朝前平平推出。
纯阳之力最克阴寒，那一片重如山积的黑雾才与剑光相触，立时发出细密裂响，仿佛厚冰受炙，从前端一层层破开。
朱虹便在这层层剖开的黑雾里穿行，不急不徐。
前行数丈之后，洞口形势方才渐渐分明。
原来那洞缘并非整片平地，而是在深穴边上横着一条仅有五六尺宽的石地，窄窄一道，贴着内壁延伸，外侧便是无底黑渊，内侧则是刀削斧斫一般的山岩。方才黑雾太浓，不到近前，竟全看不出其中高下凶险。
那片石地显然受了常年风霜冲击，石色灰黑，犹带乌亮。表面处处龟裂，裂痕纵横交错，有的深可没指，有的窄如发丝，却蜿蜒曲折，直通边缘。再看石上棱角，皆被阴风削成森森利刃，斜生倒起，稍不留神，只消一个失足，便要直坠下方深处。
李昀立在朱虹之内，眼光看过，已知此地为何多年无人轻易踏足。外有千百风柱与黑霜寒煞，内又只余这等窄地借足，便是有人仗着护身法宝硬闯到此，到了这里，也难立住身形。若赶上风穴再喷，脚下一个踉跄，十成里倒有九成要葬送在这深穴之中。
他不急着落足，只先将朱虹略略一斜，沿那石地上方掠过数尺，把周遭虚实都看了个清楚，这才按下剑光。
足尖方落，脚下石地立时传来透骨寒意，竟比外面的黑霜更重。好在五行神光遍布周身，寒意才透入靴底，便被戊土真元承住，随即转入丙火之中化去。
过了这片窄地，前方便是一处百丈深穴，自洞缘直通下方黑暗深处。
穴口四周并不平整，许多黑石自两壁斜探出来，如兽牙森立，间或又有冰棱凝成，垂在壁间。下方黑雾翻腾不息，仿佛自地底一层层涌将上来，翻到半腰，又被更深处的新雾顶住，于是回旋冲荡，久久不散。
李昀只在穴口边稍站片刻，发梢衣角已沾了些黑气。那黑气方一附着，立时便凝成细细白霜，顺着发端与袖口向里蔓延。若非他周身丙火真元潜运不绝，这点霜意顷刻就要侵入皮肉。
更奇的是，这深穴之中不闻半点水响，连冰层滴落的细声也无，只有一阵阵呜咽怪啸沿洞壁盘旋往复，忽近忽远，如有无形异物潜在下方，借着山腹空窍长长吹息。
李昀凝目朝下望去，见那黑雾深处层层叠叠，洞壁两侧偶有寒晶幽光一闪即隐，映得穴中更见阴森。他正待再运玄功，先探一探底下寒晶脉络与冰蚕藏处，忽见左近洞壁间黄光一闪。
那黄光来得极快，只是一线细芒，李昀目光一转，立时回过身去，便见那线黄光贴着洞壁朝洞口深处退去，去势急促，显是有人见了外来剑光，不敢照面，先自藏身遁走。
李昀心中明白，那多半便是韦居的徒弟了。韦居此人心术不正，先前诓骗余英男来此，多半便在邻近窥伺，只等寒风发动，便要借机图利。若在别处，李昀早一剑追去，将人拿下，再问个明白。
此刻他却只看了一眼，便把目光收回，没有出手。
他知这等人物性情最是阴狡，见势不妙，第一念头必是回身通风报信。既然如此，倒不如放他去得干净，待其自投罗网，把洞中洞外一干相关之人牵扯出来，反省得自己逐个搜寻，惊动旁支。
故此李昀只作未见，任由那点黄光隐入黑雾之中，再无踪影。
他转过身来，目光再往脚下一掠，忽在穴口石地一侧瞥见一团凸起之物。
那物半伏半埋，贴在寒石近旁，若不细看，几与周遭黑霜凝成一片。约莫有四五尺长，通体被黑霜冰层封住，外面覆着一层乌亮寒壳，只有一端露出少许白色，不知是衣角，还是肌肤。
李昀见了此状，心下已知八九不离十。他迈前两步，站到近处细看，只见那团黑霜里隐约有人形，双臂蜷在身前，身躯侧伏，半边鬓发也被冻在冰层里。
周遭寒气不停自穴中翻上，将其外层黑霜一遍遍加厚，若再迟些时日，只怕连外形都要被彻底封进寒石之中。
他没冒然以重手破冰，只将左手微抬，食中二指并起，指尖上一点赤芒悄然凝成，正是丙火真元所聚。
此地阴寒沉重，若是丙火放得稍急，外层冰壳骤热骤裂，里头之人筋骨血脉反要先受损伤。李昀故此把火元凝得极细，也不化冰，只朝那冻僵之人心口处轻轻一点。
那一点赤芒穿过黑霜，入内无声，先护住其心脉命门，使周身血气不至就此断绝。火元才入片刻，黑壳深处便现出极细的一缕活意，好似将熄未熄的灯焰，在寒风里微微一动，虽弱得几不可察，却终究未曾断去。
李昀见此，便知人还未死。若已真个身亡，心脉一片冰绝，纵有丙火投入，也只能听得寒壳炸裂，断无这等生机回转之象。
他再把外层冰霜细看一遍，已认出这冻在洞口之人正是余英男。
少女面容大半藏在寒壳之内，只露出半侧下颌与散乱发丝，加上此时此地，除她之外，也断不会有第二个年岁相仿的女子困在这里。
李昀站在穴口，目光停了片刻，心中已把此女前缘后果一并过了过去。
余英男本是苦命之人，幼年时家门遭劫，流落在外，后为尼庵收容，方才保全一命。只是她命中因果未尽，偏又为阴素棠挟持摆布，一路辗转，受人蒙蔽。
后来为寻李英琼，又误信了韦居那一番鬼话，这才被诓到寒晶洞中，落到如此境地。
她本非贪图异宝而来，根底里不过是孤身无依，见一线消息便要追寻，哪知韦居口中，表面似替她指路，实则步步都把她往死地里引。
若她修为稍深，能辨洞中阴寒之重，或许还可及时抽身。无如她天生禀赋虽高，到底年纪尚浅，前后又无人真个照应，这才一头陷入玄冰窟边，几乎把性命送在此间。
李昀又想到更深一层。
余英男乃是天生纯阴仙骨，体质正与这寒晶洞地脉隐隐相合。旁人到了这里，多半先受寒毒侵骨，她却因根骨特异，反能在极阴之地勉强留住最后一点生机。只是这等相契，于她自身并非全然是福，落在韦居这等人眼里，却成了现成可用的引子。
韦居贪图万年冰蚕，自知凭他一人未必能进入，便故意哄骗余英男独入玄冰窟。此女纯阴仙骨一近寒穴，地底阴寒之力与其呼应，洞中黑煞果然越发活跃。
到那时，韦居只需藏在旁处，等她替自己惊动冰蚕，再趁乱图谋冰蚕，便可少去许多凶险。
表面看去，不过是诓骗一个孤苦女子替他探路，实则从头到尾，连她能活几时，死在何处，都被这人算得明明白白。
若余英男死在洞口，尸身与寒地相合，反能拖住一部分阴寒，让洞底某些变化更易显现。若她侥幸不死，只剩半条命时被其救走，又可再作他用。其心肠之毒，正在这里。
李昀念头转过，也只是一瞬工夫，手下却不曾停。他又分出一线丙火真元，自余英男心脉沿胸腹行去，不求一下子驱尽寒毒，只将最紧要的命门、心络、肺脉稳住，使她不至在自己取蚕之前断绝生机。
火元入体甚缓，黑霜深处隐隐透出一点极淡的红意，旋即又被外层寒壳裹住。余英男的指尖微不可见地动了动，随即复止。
她周身冻僵已久，眼下便是把人立刻带出洞去，也还须徐徐化解，绝非一时半刻可完。若冒然以重火灼之，寒热相激，最易伤其经脉根本。
李昀对此自然清楚。他本可先将人带离洞口，另觅暖处慢慢救治，只是念头一转，便知此举反有不便。其一，余英男此刻虽还有生机，到底陷得不深，自己既已用丙火稳住命门，短时之内并无立刻殒命之忧。其二，万年冰蚕藏在洞底，本就是此来首务。
若先抱了人出洞，再折返回来，不但平白多费一番工夫，往来之间还易惊动方才那点黄光去报信的人，使洞中另生枝节。
更要紧的是，这寒晶洞外层阴煞变化极快，眼下正值他方才试探出的可乘时机。若因救人先退，待他再入时，外头风穴、里头地脉，说不得都已有了新变。
万年冰蚕行藏飘忽，一旦错过，只怕还要另费许多周折。
李昀思量既定，便不作来回折腾之举。他抬手一拂，袖中五色微华散出少许，护在余英男身外，使其四周黑气不致立刻再侵入体内。跟着又在她心口处留下一缕极细丙火，若灯焰藏芯，缓缓温养。
如此一来，只要不被旁人移动妄触，短时之内当可无碍。
他低头看了一眼，将手收回，不再多作停留。救人固然要救，可此时此地，真正主事的却不在眼前这冻僵孤女，而在深穴之下那只万年冰蚕。
冰蚕若得，余英男能救，后面藏着的韦居一流也能顺势牵出。冰蚕若失，眼前所做，至多只保下一命。
穴中黑雾翻腾不绝，深处那阵呜咽怪啸之外，又渐渐多出些别样异响，似有硬壳摩擦石壁，又似寒冰深处隐隐裂动，一下下自下方传来，隔着重重黑雾，听来分外沉闷。
李昀知那多半与冰蚕活动有关，时机已到，不宜久候。
他把目光自余英男身上收回，衣袖一拂，身外五行神光与三阳剑光同时微明，旋即转过身来，立在那片窄地边缘，向百丈深穴之下望去。
下方黑气沉沉，幽寒刺骨，偶有一缕寒晶微光自雾间透出，旋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没。洞底情形，一时仍难尽见。
李昀体内五行真元却已悄然再转，朱虹剑意内敛待发，只等看准，便要直下穴底，去会一会那潜藏的万载寒脉异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