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青螺峪,熊血儿自山外飞至青螺峪时,已有人禀报毒龙尊者。
这熊血儿,是十四五岁清秀少年,面如莹玉,眉目清俊,身着月白云纹道袍,足踏云纹仙履,是七真一子中藏灵子的衣钵传人,虽然是师文恭师弟,但在门中地位,却是藏灵子的几个弟子中最高的。
毒龙尊者听到是藏灵子的亲传弟子熊血儿到来,立刻让人去接对方进来,自己先去丹房等候。
熊血儿这一路来,已从来迎的魔徒口中问明,师文恭已接回双手,毒龙尊者此刻正在丹房照看。
熊血儿不敢耽搁,随引路魔徒入谷。一路穿过曲折石径,耳边只听得虫蛇窸窣,山壁间偶有赤红火星一闪即没。
丹房内师文恭躺在一张云床上,脸色仍白得发青,双腕却已重新接合,只是还昏迷不醒。
毒龙尊者正立在床前,手按赤红长须,看见熊血儿进来,立刻道:
“道友,可是你师尊藏灵子叫你来的?”
熊血儿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弟子奉师命前来。师尊说,师文恭师兄有此一劫,可先送出谷中,由他安排医治。晚些时候若再拖延,只怕误了他性命。”
毒龙尊者闻言,道:“都怪峨眉欺人,我有耽搁了,才让师师弟遭此劫难,无言面对你师尊。”
他说罢,转身看向云床上昏迷不醒的师文恭,喝道:“把师道兄抬起来,随熊道友出谷。”
旁边几个魔徒立时上前,小心解开云床旁的束带,将师文恭连床一并抬起。熊血儿见他双目紧闭,气息微弱,袖中指尖轻轻一紧,随即又放开,只朝毒龙尊者再一拱手。
“师父说师兄有此一劫,没丢了性命就是好事。”
毒龙尊者一摆手,大步往外走去:“我心里有愧,羞于见你师父。你师父既然开口,便随你处置。”
熊血儿应了一声,随在后头,随着一行人出了丹房,往谷外行去。
青螺峪中,五鬼天王尚和阳盘膝坐在青螺峪深处,左手托着魔火金幢,右手按着白骨锁心锤,身前一团阴火跳动。
白骨锁心锤裂口处被白阳针打穿的地方,碧火从孔洞里丝丝外泄,五个骷髅头颅时不时发出低低怪啸。
他将一枚乌沉沉的骷髅念珠抛到半空,口中念咒,幢中魔焰立时卷起一线红光,沿着锤柄回缠。
青螺峪地下阴气极重,渗出的寒气一触到魔火,便化作一缕缕灰白烟丝,往洞外飘去。
“这锤子,还得费些功夫。”尚和阳抬眼看了看锤身,“若不是那小辈坏我法宝,迟早找他算账。”
绿袍老祖靠在石案旁,他一手捏着半颗血淋淋的心肝,张口咬下半块,牙间咯吱作响,另一只枯爪按着案上几段刚送来的骨头,指尖一捻,骨节便碎成粉末。
“你这白骨锁心锤,修复这么麻烦。”绿袍老祖把嘴里的血腥气咽下去,碧眼一转,“若要补它,单靠山中积存的生魂,只怕不够。”
尚和阳笑了一声,抬手轻轻一拍幢面,魔焰便缩回幢中:“这有什么难的。毒龙尊者门下前些日子又收了好几个异人,拿来修锤,正好合用。”
“你要生魂骨骼,我要血食。”绿袍老祖说道,“那些拜入毒龙门下的异人,骨头生魂归你,心肝归我。”
尚和阳抬起一双圆眼,望向洞口,几名刚被押来的异人弟子正跪在石阶下,双手被缚。
“把人带进来,我来问他们几句。”
两名魔徒应声上前,将那几人拖到洞内。
尚和阳将白骨锁心锤横在膝上,慢条斯理地说道:
“你们既拜了毒龙尊者门下,想来也是有些根骨的。今日青螺峪正缺人手。谁肯自己开口,供出同门里修炼有成的,我便让他少受些苦,否则……”
那异人弟子喉头滚动,挣了两下,终究没敢出声。
绿袍老祖见状,忽然咧嘴一笑,抬手便从旁边侍立的人胸口掏出一颗仍在抽动的心脏,送入口中。血水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滴,在石面上连成一道细细的红线。
“不说也无妨。”绿袍老祖咀嚼着,“骨头和生魂给老鬼,心留给我。你们这些异人,真当自己是来修道的,不过是送上门的材料罢了。”
尚和阳抬手一点,锤身上的五个骷髅同时张口,喷出黑红相间的魔火。火光一落到那几名异人身上,便烧得他们浑身发颤,却又不曾立刻取命。
“好,不错。”尚和阳道,“正好把先前白骨锁心锤的破损处补上,再来几人我这锤就修复好了。”
转眼时间来到了端阳,凌晨四更天,赵心源、齐金蝉见时辰已到,动身往青螺谷赶去。
二人剑光飞驰,转瞬便抵达青螺山谷口。
赵心源本名赵崇韶,江西前朝官宦世家子弟,年少随父迁居川东,明亡后其父隐居不仕,赵家家底丰厚,赵心源为人轻财仗义,广交江湖异人。
师父是青城侠僧轶凡,一身剑术、内功皆得轶凡真传,江湖赠绰号烟中神鹗,因擅长穿行烟霞、身法如猛鹰得名。后面
早年西川路上,八魔最小的邱舲劫掠镖车,赵心源路见不平出手阻拦,误伤邱舲,就此和青螺峪西川八魔结下死仇。八魔记恨,派手下徐岳送银镖下战书,约他端阳之日来青螺魔宫领罪。
这就是端阳之战的起因,最后发展为一次大规模斗剑斗法。
怪叫花凌浑布局制衡八魔与毒龙尊者,特意安排峨眉齐金蝉假扮他随身道童,陪同拜山,借齐金蝉高强剑术掩护、打乱魔阵部署。
青螺峪如今以魔阵封禁,齐金蝉的一双神目,被芝仙舐洗过后,任凭何等妖法浓雾,皆可通透直视。
齐金蝉他不再多想,向赵心源取过拜山名帖,纵身飞入谷中,朗声大喝:“我奉家师烟中神鹗赵心源之命,应八位魔主之约,前来拜山投帖。若是无人接待,便恕我师徒擅入宝山了!”
话音未落,一声钟鸣自旁响起。
两道满身邪气、面相凶恶的道人从谷旁岩石后闪身而出,飞身上前拦住去路,问道:“前来拜山的,就你们二人?可还有其他人马?”
赵心源开口:“昔日西川路上,我无心得罪八位魔主,此事全系赵某一人之过。今日我独身前来领罪,旁人各有因果,与我无关。二位镇守谷口,想来是八位魔主的门人后辈,还烦通报一声,就说赵心源求见。”
这两名道人,一人名秦冷,号桃花道人;一人名古明道,外号天耗子。二人皆是云南竹山教中人,此番受俞德之邀,前来助阵。
毒龙尊者为防敌人提前察觉防备,从一众请来的能人之中挑选七八人,传授阵法令其蛰伏。
只待敌人全数入谷,便由五鬼天王尚和阳调度发动阵法,务求一网打尽,不留活口。
随后他命秦冷、古明道二人隐于谷口僻静之处镇守,以金钟为号,一旦敌人入谷,便通知八魔出迎。
待敌人尽数踏入谷中,二人即刻暗中祭出万魔软红砂,魔阵内埋伏的七名同道同步施法,催动大阵。
届时谷中地面有自己主持的毒火砂阵,毒火烈砂翻涌,上空更有尚和阳的七情网笼罩,绿袍老祖控制的漫天蝎子、蜈蚣、毒蛇、壁虎、七修、蜘蛛、金蚕等毒物遮天蔽日,任凭敌人修为再高,也插翅难飞。
秦、古二人从子正时分守至寅初,本以为会有大批强敌来犯,到头来却只等到赵心源带着一个随行小童。
那小童仙骨天成、道根深厚,反观赵心源,看不出半分过人之处。二人心中又气又笑,不解毒龙尊者为何如此小题大做、劳师动众。
再听赵心源言语,暗含讥讽,二人险些当场出手。
只是众人皆谨慎布局,绝非无的放矢,且对方所言虚实难辨,料定二人入谷绝无生还可能,便强忍怒火,冷笑着回话。
“我二人并非八魔门下,乃是他们请来的道友。你连我二人都不识,也敢在此放肆逞能?八位魔主已在前方等候,谷中道路曲折,你带着孩童拜山,切莫迷了去路。”
赵心源正要开口,齐金蝉已然抢先笑道:“师父,看来这八魔是怕不敌我们,特意请了帮手助阵。”
赵心源故作愠怒,低声呵斥:“小孩子家,懂得什么!”
话音未落,一阵疾风呼啸而过,一男一女两道身影转瞬飞至。
来人正是三魔钱青选、四魔伊红樱。
二人向秦、古二人问明来历,得知眼前之人便是赵心源,上下打量数眼,方才开口。
“原来阁下便是昔日西川路上,伤我八弟的赵心源?”
赵心源认得钱青选,却故作不知,拱手道:“正是赵某,徐岳送来银镖传讯,彼时我私事缠身,无暇前来,故而定下端阳之日,专程前来拜山领教。不知二位尊号?”
钱青选、伊红樱冷声道:“我二人钱青选、伊红樱。你竟敢独身前来拜山?早有传闻,你邀约了不少峨眉同党,如今身在何处?何不尽数入谷,一决高下?”
赵心源道:“赵某修为有限,素来不会倚众欺人。今日前来,只为了结西川旧案。后续纵然会遇见峨眉道友,他们各有因果际遇,与我此番拜山无关。”
钱、伊二魔见对方仅赵心源师徒二人前来,己方却大张旗鼓、四处邀人布防,只觉荒唐可笑。二人明知心源之言不实,正要出言试探,钱青选越看赵心源越是眼熟。
他骤然想起往日在长沙岳麓山,自己被追云叟雪夜当众折辱之事,怒火瞬间涌上心头,对着赵心源狞笑道:
“我当赵心源是何方高人,原来竟是追云叟那老贼的徒弟!去年岳麓山,老贼依仗妖法无端欺辱我等,我正欲寻你师徒算账,没想到你今日自投罗网,为我八弟之事上门挑衅,今日定叫你难逃公道!”
说罢,他朝伊红樱递去眼色,便要当场动手。
为什么钱青选会误认为赵心源是追云叟的徒弟,却是他们在岳麓遇到一件事情。
钱青选、厉吼得知仇人黄玄极藏身岳麓,二人结伴连夜奔赴长沙,雪夜上山寻仇,一心要斩杀黄玄极。
赵心源彼时途经长沙,因风雪甚大,借黄玄极常居的岳麓山破庙暂住。入夜大雪纷飞,他听见破空剑光之声,认出来人是八魔打扮,当即藏身在大树暗处观察。
钱青选、厉吼落于庙前,正要搜庙寻黄玄极。
嵩山二老追云叟白谷逸恰好在岳麓闲游,见二魔后,出手禁制二人,当众折辱:打碎二人飞剑、废去随身妖法,拳脚打得二魔头破血流、浑身麻木,瘫在雪地无法遁走。
追云叟教训完毕,自行离去,留下新收弟子周淳,守在树后监视二魔,勒令二人立刻滚出岳麓,不许逗留。
二魔真元被封、浑身剧痛,正要挣扎逃走,忽见树后走出一人,正是赵心源。
周淳藏在深处,只出声呵斥,身形隐于树影,二魔风雪迷眼,只听周淳自报是追云叟徒弟,却把近处现身、看得清清楚楚的赵心源,当成了追云叟门下之人。
二人惊魂未定,刚好真元破封,只顾仓皇驾剑光逃回青螺峪,就有如此误会。
齐金蝉早已看穿二人歹心,心知心源修为有限,若是刚入魔宫便落败,太过折损颜面,当即抢先道:
“我师徒好意登门拜山,即便要了结旧怨、分个高下,也该请入宫中,款待之后再动手不迟。怎得出口无状、肆意辱人?这二位主人待客无礼,师父不必与他们多言,我们直接寻主事之人理论!”
不等众人回应,齐金蝉暗中祭出弥尘幡轻轻一晃,裹着赵心源化作一团彩云,径直朝着谷内魔宫飞掠而去。
钱青选、伊红樱见彩云转瞬消失,未曾察觉齐金蝉暗中施术,只当赵心源果真深藏不露,暗自庆幸方才没有贸然出手。
二人当即叮嘱秦、古二人留守谷口警戒,随后纵身追向魔宫。
待二人赶到魔宫之时,赵心源与齐金蝉已然和六魔厉吼、八魔邱颛交手缠斗在一起。
原来金蝉驾着彩云带心源飞入谷中,望见谷腰处矗立着一座宫殿,便知晓是魔宫所在,当即落地停下。
齐金蝉手持赵心源的拜山名帖上前,迎面遇上厉吼、邱颛二魔。二魔见金蝉只是个孩童,全然不将他放在眼里,张口便骂。
“小畜生,速速让你师父赵心源上前纳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