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蛮山地底阴风渊内,鬼火浮游,黑石台上绿光流转。
过得数日,绿袍老祖盘膝坐定,须发蓬乱,碧眼半开半合。前番慈云寺受创极重,全仗玄牝珠温养元神,又借地脉阴风与天蚕符咒修补肉身,至此方才把伤势养回七八分。尚余几处亏折,最后须闭关四十九日,慢慢摄取地煞之气,方能尽复旧观。
他修蚕符咒多年,此法能借阴毒续命,也能牵动形骸。此刻伤虽缓了,胸中烦意却未散去,坐在石台上不过多时,眉头已拧作一团。
渊底阴风扑面,他连换数回印诀,终究又收了功,细声冷笑:“要老祖端坐四十九日,日日采煞养元,岂不闷杀人也。李静虚那老匹夫坏我大事,毁我金蚕,这口闷气只留在老祖腹中,委实可恨。”
说罢,他自石台起身,身外绿烟绕体而行,沿石阶徐徐下去。
没走来时路,反来来时路对面,尽头黑石暗门无声分开,此道深藏地底,绕过主峰腹内,外人少有知晓。石径曲折,头顶时有阴泉滴落,壁间古篆幽幽发亮。行了半晌,前方豁然见光,竟是一处断崖下的地缝,外接后山深潭。
绿袍老祖遁光,立在潭边青石之上。
潭水黑沉,寒气逼骨,远处危崖如削,松影斜横,数只白鹤惊起,拍翅掠过水面。绿袍老祖负手踱步,细颈前伸,碧眼绿光闪烁,口中不时发出桀桀怪笑。那笑声贴着石壁来回震荡,连潭心黑气都被搅得翻卷数下。
他走了片刻,笑声方歇,面上烦意反更重了些,抬手朝潭中一指,点得水花四散,细声骂道:“都是李静虚那厮。若非青城老鬼多管闲事,老祖何至于困在山中疗伤。十万金蚕尽灭,慈云寺那干废物也不知道什么情况,真个没用。”
他说到此处,胸中烦意更炽,索性化道绿烟离了寒潭,自后山崖顶腾起,破空飞去。转瞬已到阴风洞外蛊田上方。
百顷蛊田在赤崖之下,田中金蚕花密密麻麻,田埂纵横,暗渠潜通洞府。万千金蚕伏在叶间啮食,金背起伏,映得整片田地泛出细碎金辉。
绿袍老祖悬在半空,低头俯瞰,细声自语:“闭关也好,调息也罢,总须寻些活物解解口中馋意。”
就在这时,蛊田中忽生异动。
原本伏在金蚕花间的无数金蚕,竟如受了甚么牵引,齐齐躁动起来。金叶翻飞,细土乱溅,成千上万的金蚕自四面八方疾爬而去,尽朝田中央一处洼地涌去。须臾之间,那洼地四围已堆出数尺高的虫丘,金光连片,密密匝匝,瞧得人头皮发麻。
田边几名守田弟子见状,尽都变色。其中一人失声道:“不好,蛊田生变!”另一人忙道:“快请唐师兄!”
几人再不敢耽搁,撒腿便往左洞飞奔。
唐石此时正在右洞中清点毒浆。听得外头脚步急促,抬头便喝:“何事慌张?”
那守田弟子扑到洞口,跪地便道:“唐师兄,田中金蚕尽数躁动,虫群已往中央洼地聚去,弟子们拦之不住,还请师兄速去!”
唐石浓眉一竖,提起毒葫芦便往外走,边走边喝:“都跟上!”
各弟子赶忙跟上,转眼便到了蛊田边。
唐石一眼看去,田中央那团金蚕堆得如小山一般,仍有大片虫群自外层挤去,田埂、沟沿、暗渠口,处处金影蠕动,连附近几株金蚕花都被啃得只余茎秆。
他抬手自腰间法宝囊中取出百毒引蚕幡,幡面展开,绿气绕杆而生。
唐石把幡往空中一指,口中急念驱蚕咒语:“百毒开路,天蚕归槽,众蛊听幡,速速分行!”幡上古篆次第亮起,绿光落入田间,照在虫群之上。
无如那万千金蚕竟对幡中符咒毫无反应。外层金蚕略一翻动,又继续往中央挤去,密得几成实块。
唐石又催了两遍,额上已见汗珠,这是被吓的,怕金蚕又出意外,老祖怪罪。
旁边记名弟子低声道:“师兄,百毒引蚕幡失灵了?”
唐石回身便是一喝:“闭嘴!”他把幡收起,盯着那团虫丘看了片刻,终是把心横下,纵身入田。
金蚕闻得生人气息,纷纷昂首张口,露出细密利齿。唐石修的本是天蚕心法,周身百毒浸炼多年,也不惧它们。他运起护身毒烟,双掌分拨虫群,一步步往中央行去。所过之处,金蚕层层翻开,又从他身后重新合拢,瞧来极是诡异。
到得洼地正中,唐石忽见泥土裂开一线,其内露出半截圆物,色作淡金,光华润泽,竟有拳头大小。四下金蚕尽皆伏在周遭,昂首朝那圆物吞吐腥气,状若朝拜。
唐石俯身拨开湿土,便见那竟是一枚金色虫卵。卵壳表面莹润如玉,隐有淡淡金辉流转,望之不类寻常蛊种。更怪的是,卵中不断飘出奇异香气,细闻之下,与金蚕蛊平日腥甜毒气大不相同,反倒透着股温润幽香。
唐石伸手去取,指尖离卵尚有半尺,手却停在半空。
他把手慢慢收回,转身便走,口中只道:“此物不寻常,须请师尊定夺。你们守住此地,谁也不许妄动。”
几名记名弟子齐声应道:“弟子遵命。”
唐石跃出蛊田,便往中洞奔去。人才掠过田埂,半空中绿烟忽然落下,化作一团丈许方圆的毒雾,拦在他身前。
绿袍老祖自烟中现出身形,碧眼照向唐石,细声问道:“慌里慌张,往何处去?”
唐石忙伏身跪倒:“启禀师尊,田中生出异物,弟子不敢擅专,正要禀报。”
绿袍老祖冷哼一声:“老祖都在此间,还要你去中洞请么?前头带路。”
唐石连忙起身,引着绿袍老祖回到洼地。辛辰子此刻也自左洞出来,原是听得蛊田喧哗,特来查看。见绿袍老祖已在田中,他便立刻跟了上去,面色恭顺。
绿袍老祖来到洼地前,袍袖轻拂,四围虫群立时分开。他低头一看,碧眼中绿光倏地大盛,细颈微微前探,口中发出数声怪笑:“桀桀,桀桀,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辛辰子与唐石侍立两旁,不敢插言。只听绿袍老祖笑声稍歇,抬手虚指那枚金卵,细声道:
“你们这干东西眼浅得很,连此物也认不出来。此乃金蚕蛊王卵,万中无一。老祖炼蛊多年,也只在《天蚕真经》残篇里见过记载。十万百毒金蚕尽数覆灭,倒叫这天生异种自己现了形,诚所谓天不绝老祖。”
唐石闻言,连忙俯首:“恭喜师尊,贺喜师尊。”
辛辰子站在旁边,目光在金卵上停了停,随即也道:“师尊福缘深厚,异种自来投门,南方魔教天下闻名。”
绿袍老祖越发受用,怪笑连连:
“此卵若能养成,胜过百万寻常金蚕。等它破壳之后,法宝难伤,飞剑难近,剧毒入骨,见血封喉,更兼秽气自生,专污修士飞剑法宝,纯阳真火也奈何它不得。到得那时,老祖纵横天下,谁敢正面撄锋?”
辛辰子听罢,微微垂目,道:“如此异种,委实罕见。若得师尊亲手豢养,他日必成山门第一凶物。”
唐石站在旁边,瞥见辛辰子目光几次落向金卵,心中暗自琢磨,这师兄莫非有什么企图。
绿袍老祖不理二人,径自盘膝坐在洼地边缘,双爪结印,口中念起古怪咒音。指尖立时生出缕缕绿光,细如蚕丝,缠缠绕绕,尽往那枚金卵渗去。金卵得了绿光,表面莹润金辉越发明亮,四周金蚕更是伏地不动,连啮叶之声都渐渐止了。
唐石见师尊施法,忙命守田弟子退开数丈。辛辰子侍立一旁,他看着绿光一缕缕没入卵中,神色恭敬,只偶尔抬眼,望向绿袍老祖枯瘦侧影。若让这老魔豢养成金蚕,今生报仇渺茫也。
过不多时,田外忽有急促脚步声传来。一名记名弟子奔得满头是汗,人才到近前,先被那满地金蚕与绿袍老祖当场炼卵的景象吓得腿一软,扑通跪倒在泥地上,颤声道:
“启禀师尊,洞外有一人求见,自称雅各达,说有要事相商!”
辛辰子与唐石看了那弟子一眼,俱都不作声。那记名弟子话出口才知失措,额头立时磕在地上,再不敢抬。绿袍老祖手中法印未停,只把眉头皱起,细声道:“雅各达?他不去做他的野佛,来找老祖作甚?”
辛辰子听道话语,才敢拱手道:“师尊,雅各达乃毒龙尊者昔日师弟,平素自称野魔。此番忽然登门,只怕外间又生了甚么变故。”
绿袍老祖沉吟片刻,掌中绿光渐收,冷笑道:“老祖倒要看看,他来耍甚么花样。”说罢,他抬眼看向唐石,“这枚蛊王卵先移去异种秘穴,严加看守。你亲自送去。若有半分差错,老祖把你喂了它。”
唐石连忙应道:“弟子领命。”他取出一只乌黑玉盒,先以百毒引蚕幡驱退近旁虫群,又依照绿袍老祖示意,捏诀封住金卵香气,这才小心把卵移入盒中。
玉盒刚一合上,四周金蚕便起了片刻骚动,旋即又慢慢散去。
绿袍老祖起身,吩咐辛辰子:“随老祖去见他。”
辛辰子躬身道:“弟子遵命。”
师徒二人离了蛊田,径往蛊田外行去。
田边赤崖高耸,风从崖顶灌下,卷得毒雾翻腾。只见崖前空地上立着一人,身躯极高极壮,面如黑炭,浓眉环眼,须发赤红蓬松,身披猩红僧袍,颈上挂着串串人骨念珠,周身黄沙黑气隐隐浮动,正是西方野佛雅各达。
他原本负手而立,神气甚大。待看到清绿袍老祖出来,见那矮小身形外绕绿烟,碧眼凶光逼人,口角獠牙寒森,面上横肉不由微微一跳,忙收起先前架势,躬身行礼道:
“拜见老祖。佛爷久闻老祖大名,又听说老祖才同极乐童子李静虚交过手,法力通天,特来拜见。”
绿袍老祖冷哼一声,细声尖锐:“拜见?老祖折了百万金蚕,有何高强之处?”
雅各达赶忙把腰又弯了弯,粗嘎着嗓子道:
“老祖何必自谦。青城派创派祖师李静虚,与峨眉鼻祖长眉真人齐名。老祖能在此人手下全身而退,已是天大本领。若换了佛爷,只怕早被那老鬼化作飞灰了。”
绿袍老祖听他提及李静虚,面皮微抽,碧眼中凶光闪了两闪。但雅各达话里把他抬得极高,他胸中那口郁气倒也散了少许,细声笑道:
“你这野魔说话好听,外头风大,进洞再讲。老祖倒想听听,你专程赶来,究竟有何要事。”
说罢,他转身入而去。辛辰子跟在身后,雅各达亦忙趋步随行。
不一会,进了中洞大殿,骨灯碧火高悬,黑石法台静立中央,四面蜂窝石窟阴森可怖。雅各达进得此间,只觉腥气逼人,四壁尽是细小蛊穴,心下也添了几分寒意。
绿袍老祖在法台前落座,抬手道:“说罢。先前慈云寺一场,你可曾听见甚么消息?”
雅各达应声道:“佛爷正是为此而来。慈云寺那场大战,寺里一方败得极惨。慈云寺被烧成白地,阴阳叟、秦朗、铁钟道人尽数败亡,俞德、朱洪、龙飞、法元、晓月几个,各自逃遁,不知去向。”
绿袍老祖听罢,口中发出两声怪笑:“桀桀,老祖都败了,那些靠虚名过日子的废物,又怎是峨眉对手。你专程来此,若只为报个旧闻,便太无趣了些。往下说。”
雅各达抬起头,粗声道:
“佛爷还有一桩大事。前番佛爷同西川四魔伊红樱、公孙武、邱舲、厉吼一道,往禹王山新近冒出的龙门派去,要夺邓八姑手中雪魂珠。原本打算凭黄沙魔火、血雨妖法,连同四魔法宝,一举踏平山门。谁知那龙门派掌门李昀竟是个厉害人物,始终不曾露面,只在山顶隔空发雷。五行神雷连珠打下,佛爷几个抵挡不得,险些连命都折在那里。”
绿袍老祖与辛辰子本都随意听着,待闻“雪魂珠”三字,二人目光同时微变。绿袍老祖碧眼微眯,细声道:“你说甚么?雪魂珠在龙门派?”
雅各达连忙道:“正是。佛爷亲眼所见。那宝珠寒辉照天,魔火一近便被化去,端的是前古奇珍。邓八姑仗它挡了佛爷许久,后来那李昀又隔空发雷,把佛爷几个轰得大败。那宝珠确是雪魂珠无疑。”
绿袍老祖听到此处,细颈微抬,獠牙间发出短促笑声:“雪魂珠,前古奇珍,是修第二元神的上好异宝。老祖这颗玄牝珠虽也玄妙,与那等宝物比起来,却还差了半筹。”
他说到此处,碧眼里绿辉明灭不定。
辛辰子侍在一旁,接道:“师尊若得雪魂珠,不惟元神有益,连玄牝珠也可借它参悟妙用。”
雅各达忙顺势道:“佛爷正是这个意思。那李昀如今仗着宝物与雷法猖狂得紧,若有老祖出山主持,龙门派哪里还挡得住。佛爷愿效犬马之劳,只求夺到雪魂珠后,让我参悟一段时日便成。”
绿袍老祖嘿嘿冷笑,未置可否。
辛辰子似想起了甚么,忽向前一步,朝绿袍老祖拱手道:“弟子倒听过龙门派些许消息。前时门下有几个异人杂役,也曾说过要往禹王山探听虚实,自那以后再未回山。若照雅各达所言,那些人多半已折在龙门派手里。”
绿袍老祖侧目看他:“哦?还有此事?”
辛辰子垂首道:“弟子先前只当外间小事,不敢惊动师尊。如今雪魂珠现世,龙门派又伤我门下人手,此事便不可轻放了。”
雅各达一听有人接话,忙把胸脯一拍,粗声道:
“正是这个理。佛爷此来,便是请老祖作主。只消老祖点头,佛爷立时回去再召帮手,到时龙门派纵有雷法,也抵不住老祖手段。”
绿袍老祖端坐法台前,目光在雅各达与辛辰子面上来回看过,又似隔着石壁,望向后洞地底那枚新得的金蚕蛊王卵。
蛊王卵方现世,需由他亲手以天蚕符咒炼化温养,只是不知要多少时日。雪魂珠是前古奇珍,若能夺来,不惟本身妙用无穷,不但可修又一个第二元神,还可参悟补他玄牝珠不足。
一个在山中,近在咫尺;一个在山外,价值更高。两端都不肯轻舍,委实难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