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入洞中,你也走不脱。”
李昀踏前半步,五色神光环身流转,三道赤色剑虹横在半空,将朱洪去路封得严实。
倪姓妖妇尖喝一声,双掌疾翻,那两头似狗非狗的怪物贴地乱窜,前后扑到李昀身外光幕之上,利爪齐落,尖牙乱咬,黑气沿着光华边缘四散游走。
李昀面色不改,只将真元微微一催,青赤黄白黑五色周流不停,如山门大钟覆在周身,任它们如何狂撕乱撞,光幕只自轮转,不见半点裂痕。
“再添一把力。”
朱洪扯着嗓子叫道,“缠住他片刻,我便收他魂魄。”
“你且祭你那口邪葫芦。”
倪姓妖妇往前一指,“这人再强,也要先破我双煞。”
她话音未落,那两头怪物又已窜起,一头直扑李昀面门,一头自腰下翻卷,口中污气翻腾,利爪如钩,齐往五行护身神光上狠命抓扯。
光华轻轻一转,木火相生,土金相承,那头扑上来的怪物先被震得往后一翻,另一头撞在白黑光层之上,尖牙一挫,半边头颅都散出缕缕黑烟。
“此法倒也凶狠。”
李昀扫了它们一眼,声音冷下去,“拿活人血气喂出来的东西,留它不得。”
倪姓妖妇咬牙催诀,两头怪物受她驱使,越发疯了一般围着神光乱转,撕咬之势不绝,盆地里只见黑气翻翻,五色流走,邪秽之物连番扑来,始终被挡在三尺之外。
坛前那些被缚百姓看得发怔,先前只道来了个救星,如今见李昀独立场中,任由妖物扑杀,连一步都不曾后退,心头那点惶乱才渐渐压下去。
一名老汉挣着绳索,朝高处叫道:
“仙长,先杀那妖道,莫管我等。”
“绑你的人,一个都活不了。”
李昀不曾回头,只以一句压了过去,三道剑虹随他心念再起,火光一振,又往朱洪顶上压去。
朱洪被那三阳剑气逼得气血翻腾,怀里还护着六六真元葫芦,不敢放手,三元剑与太乙五烟罗只得来回招架,片刻之间,已显出几分支绌。
“倪娘子,莫让他再分心御剑。”
朱洪咬着牙骂道,“你的妖法都使到哪里去了。”
倪姓妖妇双目发赤,猛地一拍心口,张口喷出一蓬黑气,那气一离口,便被两头怪物分食下去,怪物周身一涨,形体更见狞恶,扑咬之时,竟生出几分撼山之势。
五行神光依旧不动,外层光华只轻轻一鼓,先将左侧怪物掀开,右侧那头猛撞上来,土气下沉,庚金一转,光幕边缘似有锋锐自生,怪物前爪才一搭上去,便被削落一截黑气。
它吃痛狂嚎,在地上翻滚两圈,又扑上来,像不知死活一般。
“污秽之物。”
李昀目光微沉。
他原本还留着几分心神,防那妖妇另藏变化,如今见这两头怪物只是仗着邪气横冲,并无旁门变化,便知不必再耗下去。
“你不是要看看我能不能破你妖法么。”
李昀抬起右手,袖口一拂,“那便看清楚。”
丹田之中,白金色庚金真元骤然翻涌,本命五行早已轮转如一,此刻庚金一动,诸气皆随,只见他指尖一点寒芒微吐,三枚白阳针自袖中无声飞出。
这三枚神针本就细若牛毛,受庚金真元一催,顿时化作三点极细白芒,针上锋意凝练,如霜如电,方一现身,便连周围黑气都被割开数道细线。
“去。”
李昀指锋一送,白芒疾闪。
第一枚白阳针先到,直取左侧那头怪物眉心,那怪物尚在半空,来不及偏转,白芒已自头颅穿入,从背后透出,整副形体猛地一颤,刹时散成一团黑气。
第二第三枚白阳针几乎同时射出,一前一后,斜斜钉入另一头怪物胸腹与咽喉,那东西张口欲咬,连吼声都未发全,便被针中庚金锐气一绞,通体炸散,化作大片翻滚黑雾。
盆地间霎时空了一瞬,那些围着五行护身神光扑咬不休的污物,转眼便成两团残碎黑气,飘在半空,像被秋风一卷的败絮。
坛前众人先是一静,随即有人失声叫了一句:
“死了,妖物死了。”
倪姓妖妇脸色煞白,连退两步,指诀还未收回,胸口已先震了一下,喉头发甜,一口黑血猛地喷在地上。
“你……你竟破我双煞。”
她捂着心口,额角青筋乱跳,“那是我多年祭养之物,你怎敢毁它。”
“邪法伤人,自取其灭。”
李昀抬手收回三枚白阳针,白芒绕指一转,又没入袖中,“你既以血气养它,反噬临身,也是天理。”
倪姓妖妇气机散乱,身子摇晃,原本已显萎顿,不料那两团被打散的黑气并未消尽,反而受她身上邪咒牵引,丝丝缕缕往她体内倒卷进去。
她先是浑身一震,随即皮肉之外竟又浮起一层黑影,形如先前怪物,头尾俱在,只是虚虚罩在身外,像一层邪气凝成的甲壳,爪牙隐现,腥秽更盛。
朱洪见此,脸上又浮出几分侥幸,忙叫道:
“好,好,倪娘子,你那法术未破尽,快与我并肩,先杀了这厮再说。”
倪姓妖妇抹去唇边血迹,目光发狠,声音带颤,“你稳住飞剑,我来缠他。”
李昀看了她一眼,心头微凛,这门妖法先放邪物噬人,再以反噬回身,倒像把所祭妖物与施术者炼在一处,与寻常旁门炼鬼役煞大不相同。
他前世所看书中不少异派法门,眼前这一道,却未曾在书里见过。
正在此时,朱洪已被三阳一气剑逼得几乎立足不住,太乙五烟罗外层烟云连遭火意焚灼,三元剑绿焰缩去大半,连他手里那口六六真元葫芦都已经破烂不堪,不能使用。
“今日撞上这等煞星,再打下去,当真要送命。”
这念头一转,朱洪心里已先寒了半截。
他本是叛门逃生之人,最擅见势抽身,先前仗着洞中布置与邪器在手,还存了几分翻盘念想,如今双煞已破,倪姓妖妇也受了反噬,便知这一局多半难支。
“倪娘子,你撑一撑。”
朱洪口中喊着,人却忽然将三元剑往前一送,借那一瞬空档,脚下黑气骤起,整个人包在一片乌光里,转身便往盆地外斜掠而去。
倪姓妖妇一怔,厉声叫道:
“朱洪,你竟丢下我。”
“留得性命,日后再报。”
朱洪头也不回,只把乌光催到最快,“你先拦他片刻。”
坛前那些被缚百姓一看,纷纷骂出声来,先前还口口声声叫着并肩,如今才露败象,便把同党扔在原地,自顾自逃命,果真是个无胆恶徒。
“你这逆徒,倒是半点没变。”
李昀唇边带出冷意,目中杀机却已彻底定下。
他今日来四门山,本就是为了斩断这一桩因果,若让朱洪遁走,再藏回山野深处,不知又要害多少人命。
“你想走,也得问过我手中飞剑。”
李昀指诀一变,丹田真元滚滚而上,三阳一气剑顿时长鸣。
先前三道赤色剑虹分作三路,主为围压,此刻李昀再不留手,三道剑虹于半空一折,火意猛涨,倏地往中央合拢。
只见赤光如潮,三虹交织,转眼化作一柄三尺长剑,通体赤霞流转,剑脊如线,剑锋却不显俗形,只似一缕纯阳火意凝成。
这一剑一成,盆地上空残留的黑气先被逼退数丈,连地上散乱烟尘都被火势一压,滚滚往两边分开。
李昀抬目锁住那道逃窜黑光,沉声道:
“朱洪,昔日你盗师叛门,今日再拿活人炼器,这一剑送你归账。”
剑随心走,一线赤虹横空而出。
百丈之地,在这柄三阳合一之剑前,只似咫尺之隔,剑光方起,已追到朱洪背后。
朱洪只觉后心发烫,回头一望,见那赤色剑虹跨空追来,形如长练,火意逼人,顿时魂飞天外。
“慢,慢。”
朱洪一边疾遁,一边慌忙伸手去摸法囊,“道友饶我一命,宝物尽数给你。”
李昀根本不理,剑势越发快了几分。
朱洪见求饶无用,面皮一抽,反手祭出一面黑幡,那幡不过数尺长短,幡杆一摇,黑烟滚滚翻出,转眼便在身后铺开一片,像要将半边盆地都罩进去。
这正是他多年祭炼的黑神幡,最善遮人目光,污人飞剑,如今被逼到绝处,只能拿来挡这一记杀招。
“给我挡住。”
朱洪大叫一声,将一身邪元尽都贯入幡中,“只消一息,一息便成。”
黑神幡一展,烟浪层层翻卷,其中夹着无数阴秽邪气,若换了一般飞剑,一头撞进去,多半便要被污浊缠住,灵光失了大半。
偏偏三阳一气剑乃纯阳真火所化,最克这等阴邪之物。
剑虹一撞入黑烟,先是赤霞暴涨,随即火意如潮,自烟中一路穿开,黑雾触着即散,像积雪逢春,连停都停不住。
“不,不可能。”
朱洪失声狂叫,眼睁睁看着幡中黑烟被一寸寸焚开。
李昀站在远处,只将指尖往前轻轻一送,“你这幡,也敢挡我三阳真火。”
剑虹贯烟而过,先斩幡面,只听一声裂响,那面黑神幡自中而断,幡杆也碎作两截,残烟尚未来得及合拢,已被剑上火意焚成乌有。
朱洪心神与黑神幡相连,法宝被毁,胸口顿时如受重击,张口便喷出一大口血,遁光也散了半边。
他还想再祭三元剑护身,手才抬起,那道赤虹已从身后直透而入,自胸前贯出。
三阳真火顺着剑势一卷,朱洪身上邪元先被烧穿,紧接着血肉成灰,连那一点还想脱体遁走的元神,也被纯阳火意当空焚尽。
他只来得及发出半声惨呼,整个人便在半空散成一蓬灰烬,风一卷,落得四下都是。
那口三元剑失了主人,也从高空打着旋跌落下来,绿焰全消,插在残坛边上,颤了两颤,便没了动静。
坛前众人看得瞠目,片刻之后,才有人颤声说道:
“那妖道……死了。”
“朱洪死了,咱们得救了。”
这一句传开,绑在木桩上的男女老少都像忽然松了口气,有人伏在桩上哭,有人仰头望着李昀,只觉这夜里险些做了一场醒不过来的恶梦,如今恶梦才算被一剑斩断。
倪姓妖妇立在原处,眼见朱洪被焚作飞灰,连元神都没逃出去,整个人先是愣住,随即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身外那层怪物黑影也跟着扭曲不定。
“你杀了他。”
她盯着李昀,喉中像压着一团火,“你真杀了他。”
“他该死。”
李昀招手收回三阳一气剑,赤光一闪,没入丹田温养,“轮到你了。”
倪姓妖妇忽然尖笑起来,笑声里尽是怨毒,身外黑影也随之鼓荡,“朱洪死了,我也活不成,今日便与你同归。”
话音一落,她整个人已往前扑来,十指如钩,身外那层似狗非狗的黑影一并前压,像有两道身形叠在一起,扑势又急又狠,直取李昀胸前。
“妖法再怪,也不过旁门支流。”
李昀反手一翻,五行真元并起,“让你见见正法雷火。”
他抬掌便发,青雷先出,紧跟着赤雷、黄雷、白雷、黑雷连珠一般飞去,五行神雷在半空交错,首尾衔接,化作一片雷网,正撞上那扑来的黑影。
倪姓妖妇厉叫一声,身外妖影先迎上青雷,只一触,黑气便散去一层,待赤雷砸落,半边怪影已被轰得扭曲不成形。
她还要强扑,黄雷已打在胸前,整个人被震得往后倒飞,口中黑血狂喷,落地尚未起身,白雷与黑雷又先后落下。
轰然几声过后,地面被神雷犁开数道深痕,那层罩在她身外的怪影已被彻底打散,倪姓妖妇肉身也被雷火卷住,转眼便烧成焦灰。
雷火收处,原地只剩一片焦痕与零散遗物,邪气还想外窜,又被残余雷意一扫,尽都熄灭。
李昀收掌而立,目光落在那片焦痕上,心里却未立时松下。
倪姓妖妇先前所使之术,放出邪物,再让黑气回身,最后以己身承受反噬,借其再涨几分凶威,分明不是寻常旁门豢鬼之法。
“我记得五台旁门、苗疆异术、川西妖道,皆无这一路数。”
李昀暗自忖道,“前世旧闻之中,也不曾提过四门山下还有这等法脉。”
这念头方落,他又想起先前那层怪影回归时,黑气里隐有山岳压顶之势,不像寻常山精野怪,倒像某一脉妖修所传秘法。
既是没见过,那便值得留意。
盆地里邪首尽除,余下不过残坛碎幡与遍地狼藉,先前笼着此地的那层阴秽之气,也在朱洪与妖妇死后散去大半,夜色虽深,抬眼却已能看见天上一线残月。
李昀先不去翻取法宝,身形一掠,到了坛前那些木桩近处,抬手将几道束缚禁法打散,又并指如剑,将绑缚众人的绳索一一斩断。
那些百姓被缚多时,手脚早已麻木,绳索一断,便接连跌坐下来,个个面色灰白,神情惊惶未定。
一名妇人跪下去,声音发颤,“多谢仙长,多谢仙长救命。”
“先起来。”
李昀袖口轻拂,一股柔和劲力将她托住,“此地邪气未尽,不宜久留。”
其余众人也都挣着起身,有人想叩头,有人还在发抖,先前被朱洪摄上坛炼死那汉子的家人哭得最凶,几个人伏在地上,几乎说不出整句。
李昀看了他们一眼,心里那口沉郁之气,终于散开一线。
这一战虽只斩了朱洪与妖妇二人,却也像把他先前三月闭关时压在心头那点旧结再斩了一遍。
有些事知而不动,终究难平,如今亲手断了这桩恶因,心里那层滞涩已淡去不少。
他压住这一念,先往朱洪化灰处走去。
纯阳火意焚得虽猛,真正有根脚的法宝却不至一并毁尽,尤其太乙五烟罗本就是混元祖师一脉护身至宝,三元剑也属五台旁门炼就之物,不会随着主人俱灭。
李昀站定一看,只见一小片灰烬里,果然有几件物事沉在那里。
他先抬手一招,五道彩烟自灰中飞起,缠成一团,落入掌中,正是太乙五烟罗。
此宝先前被朱洪以邪元催动,只显几分外相,如今主人已死,宝气反倒平和下来,五色烟华内敛不散,虽还需重新祭炼,灵性却半点不失。
“好宝。”
李昀轻声说了一句,将它先收入袖中。
随后他又把三元剑摄来,那剑三棱细长,剑尖原有绿焰缭绕,如今失了朱洪法力灌注,已黯淡下去,只余本体中一股阴毒剑气仍在潜伏。
这等飞剑路数偏邪,放在旁门里也算阴狠,若落入心术不正之辈手中,又是一桩祸事,李昀收起时,已想好日后要怎么重炼,决不能任它再出去害人。
残破黑神幡也在不远处,幡杆断成两截,幡面被三阳真火从中剖开,几乎只剩残片,李昀略一感应,见其中邪气尚未散尽,便以一缕真火卷住,先将它封了起来。
最后,他在灰烬旁翻出一部道书,书册外皮早被烟火燎过,边角焦黑,内里却还完好,上头写着“六六真元”四字,正是朱洪多年祭炼邪器所据之书。
李昀翻了几页,眉头便皱起来。
书中所记果然尽是旁门阴损之法,以童男童女生魂为引,再配活人生气,合六六相生之数,去炼那口真元葫芦,路数狠毒已极。
他虽早知朱洪所行不正,真正见了此书细述,仍觉此人死得不冤,若让他将葫芦祭成,不知还要牵出多少血案。
这本道书倒也不是全无可取,其中某些祭器转炼、摄气归壶之法,若抽去邪路偏门,也能做旁证之用,不过回去之后,须得细看,再分其可取与不可留者。
再看那六六真元葫芦已经通了个洞,算是完全损坏了,李昀随手一把丙火把它烧个感觉,收好剩余几件东西后,李昀又往倪姓妖妇被神雷轰杀之处走去。
那里焦痕尚热,邪气比朱洪那处更杂,灰烬间夹着几件零零落落之物,大多都是妖妇平日所用的邪器,不堪入目。
他抬手一拨,在一堆灰中翻出一块残破木牌,木牌只剩半截,上头以古篆刻着两个字。
黑山。
李昀目光一凝,将那半截木牌捏在手里,反复看了两眼,心中波澜再起。
“黑山……”他低声念过,脑海里立时把先前妖妇所用之术,与这两个字连在一处。
若说那怪异法门另有来历,这木牌便是唯一线索,只是不知所谓黑山,是一处山门名号,还是北方那一脉。
他前世旧闻虽广,也只记得蜀山旁门邪派甚多,隐在山野之间的妖修更不止一家,可真正以黑山为号的,却没有清楚印象,也只有这个世界中出现的那黑山一脉了。
“看来四门山这一桩事,还未算尽。”
李昀把木牌收起,心里已将此事记下,“日后若再遇见同一路数,便可对证。”
盆地另一头,那些获救百姓已互相搀扶着站到一处,人人都望着他,不敢擅自走动。
他们被朱洪与妖妇掳来此地,久困洞山之间,哪里还辨得出去路,如今邪首虽死,若任他们在这深山里乱走,只怕仍有冻饿跌坠之险。
李昀收了诸物,转身走回人前。
一个中年汉子深深作了一揖,“仙长,我等都是左近山民,被那妖道陆续捉来,已有多人死在坛上,今日若无仙长,只怕也难活了。”
“山下往西,有条旧猎道。”
李昀看了一眼盆地外侧山势,抬手指去,“顺着那道走,翻过前头矮岭,再沿溪下行,两个时辰可出山。”
众人连连点头,把这条路死死记在心里。
那抱孩子的妇人迟疑一下,低声问道:
“仙长,洞里可还有别的妖物。”
“洞中气机已散大半。”
李昀说道,“你们莫往深处去,只按我指的路出山,自无大碍。”
一名少年咬着牙,忽然朝那残坛看了一眼,“我爹被那妖道炼死了,我……”
“人死不能复生。”
李昀截住了他的话,“你若想报此仇,记住今夜,日后先把自家日子守住,就是对家人的最好安慰。”
那少年怔了一下,眼圈一红,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夜风从盆地口吹进来,卷得残灰四散,邪坛塌毁之后,原先那股压在四周山壁上的阴秽已去了大半,月色虽淡,照在碎石断木之间,终究不再像先前那般鬼气森森。
李昀看着众人互相搀扶,往盆地外慢慢走去,心中只觉这一夜奔波杀伐,到此才算真正落定。
他来时为破心障,也为救人诛邪,如今朱洪已诛,妖妇已灭,活人也大半保全,这一局因果总算没有落空。
“仙长。”
那先前说话的老汉回头又作一揖,“敢问尊号,我等回去,也好为仙长立长生牌。”
李昀摇了摇头,“不必了,能活着出去,便胜过旁的。”
老汉不敢再问,只得同众人一起再拜一回,随后才搀着人往山口去。
李昀立在原地,看着他们渐渐没入夜色,直到那一点零散人影消失在山路尽头,才把目光收回来。
四门山这一战,耗去真元虽不算多,心神却因接连分御飞剑、神针、神雷而微有波动,只是这一番波动非但不乱,反而比出山之初更见圆融。
“果然还须在人事里磨。”
李昀心中一转,也不再停。
他先将残坛附近零散邪物再扫了一遍,凡能害人的,尽数以真火焚去,免得后头再有山民误碰,平添灾厄。
又把朱洪的洞府全部破坏封堵,待诸事收拾妥当,他这才提气而起,五行真元自丹田轮转,化作一道五色遁光,先绕盆地一周,又往高处一提。
夜空之中,那道遁光如长虹破云,先从四门山盆地拔起,继而越过断崖林影,直上天外。
山下残月在西,峰头松影疏斜,先前这一场邪坛恶斗留下的烟尘与血气,都被高处山风一点点吹散,只余碎坛焦痕,见证今夜旧恶已除。
李昀驾驭遁光穿过山巅云气,袖中太乙五烟罗、三元剑、残破黑神幡与那部六六真元葫芦道书都已收妥,唯有那块刻着“黑山”二字的残牌,被他单独压在掌心。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中法力微吐,那木牌上的古篆又清楚了几分。
“黑山一脉。”
李昀收拢手指,眸光转深,“若真与你有关,这事还没完。”
话音落下,五行遁光一盛,长虹划破夜幕,已往远山之外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