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邓八姑已经完全恢复,李昀双目凝视身前人影,端详片刻询问道:
“你体内沉疴已去,过往劫数已了,从前师承缘法,如今大可分说一二,让我了解一下。”
邓八姑闻言颔首,眉眼间郁结尽散,淡笑开口,从容望向李昀。
“师尊有问,弟子自当知无不言,皆是些陈年旧账。”邓八姑垂眸凝视冰面,低喃数语,将那过往之事,娓娓道来。
“弟子早年修道,师父为旁门散流,同门之中,还有一位玉清师姐。”她神色透出追忆。
李昀微微点头,安静聆听,未曾出言打断。
“家师所修功法,走那偏门捷径,采炼地底幽冥浊气,欲借此修成金丹。”邓八姑眉头微蹙。
“旁门之法,重术而不重道,贪功冒进,强纳地煞浊气入体,终致气机反噬,劫数难逃。”她语调低沉,摇头叹息。
李昀沉吟片刻,目光深邃,接下话头。“地煞浊气大多蚀毒,强行吸纳,进境虽然快,但无降服之法,无论身体或神魂,后期后患无穷……”
“除非……”
邓八姑凝眸看他,重重点头,急声附和。“师尊所言极是,家师修至紧要关头,引动九天雷火,天威降临。”
“那日劫云压顶,雷霆接连落下,威势骇人。”邓八姑回首往事,面露余悸。
“第一重雷劫,雷光接天连地,家师那护盾,触之即溃。”她描述雷威,双手微握。
“弟子,侍立在侧,连那雷霆余波也难以抵挡,险些魂飞魄散。”邓八姑低声诉苦,神色黯然。
李昀垂眸,“旁门修士抗劫,无厉害法宝,自身元神法力又孱弱,难当天地罡气洗礼。”
邓八姑深以为然,继续讲述。“家师法宝尽毁,肉身逢灾。”
“我和师姐只能一起摸索修炼,也出手对付一些人,不想一日,天际佛光而来,梵音阵阵,一位佛门大能破空而至。”她抬眸远望,眼中生出敬畏。
“来人正是佛门神尼,优昙大师。”
李昀听闻此名,自然知道这是什么人,故意问:“优昙大师?佛门神尼?佛法精深,想来法力高强,佛法无边。”
“我二人被优昙大师降服。”邓八姑木然开口。
“师姐苦苦哀求,要拜入优昙大师门下。”
“神尼见师姐根骨不俗,向道之心坚韧,便将其收为首徒,赐下佛门正宗功法,法号玉清。”她瞥过李昀,低喃出声。
李昀看着她,沉声发问。“你那师姐既得正果,你又为何流落至此,饱受寒毒之苦?”
邓八姑苦笑回应,垂眸避开视线。“弟子当时年少气盛,心生傲气,执念深重,当众出言顶撞了神尼。”
“弟子认定旁门之法,若能守正辟邪,顺应天道修行,终能证道飞升。”她抬眸直视李昀,朗声吐露心声。
李昀轻笑一声,从容打量对方,“此念固然孤高,却少了几分顺势而为的圆融,旁门功法残缺,我早听说那峨眉连山大师为长眉真人长辈,也有此志,最后……”
“师尊教训得是,弟子后来便知错了,负气离开后,独自继续修炼旁门旧法。”邓八姑低首认错。
“失了师长指点,功法缺陷日渐显露,弟子在一次闭关时,心火大盛,外邪入侵,终是走火入魔。”她冷声自嘲。
李昀凝视对方,沉声追问。“旁门功法走火,多会伤及神魂,你如何保全心智,逃过死劫?”
邓八姑深吸一口气,端详着自身双手,“弟子危难之际,强行运转闭穴大法,封死周身大穴,护住泥丸宫。”
“虽守住了心魂不灭,肉身经脉却遭重创,落得个半身不遂的下场,再难寸进。”她木然垂眸,声音低沉。
李昀了然点头,瞥向洞外寒光。“是以你寻到这小长白山,选了此等苦寒荒僻所在,借严寒镇压心火,参悟枯禅?”
“正是,弟子听闻此山玉京潭绝顶之下,有万年冰雪精英凝成的雪魂珠,乃是至宝。”邓八姑凝眸望向李昀。
“弟子拖着残躯,耗时数年,用那彻地神针法宝,生生打通七千三百丈冰层,方才得了雪魂珠。”她轻语叙述,面露艰辛。
“之后便枯坐冰台,借雪魂珠寒气续命,日复一日,直至今朝得遇师尊,方获新生。”邓八姑淡笑开口,眉眼舒展。
李昀端详她半晌,沉吟片刻,“你福缘未绝,命不该绝,此番历劫,就当是磨砺道心,稳固根基。”
邓八姑闻言,面容肃穆,后退两步,整理素袍衣袖。她双膝及地,对着李昀郑重下拜。
“弟子邓八姑,拜谢师尊再造之恩,愿随侍左右,鞍前马后,万死不辞。”她恭敬伏地,朗声立誓。
这番举动,发乎情止乎礼,透着十分诚恳。
李昀安坐受礼,并未推辞,从容看着对方。
待她行完大礼,李昀方才抬手虚扶,温言开口。
“你我既定下师徒名分,便无需如此多礼,起来说话。”
邓八姑顺势起身,恭立一旁,双手垂落,神态恭顺。她抬眸凝望李昀,等候示下。
“我门下规矩不多,首重尊师重道,其次不可滥杀无辜,不可仗技欺人。”李昀沉声训诫,目光冷肃。
邓八姑肃容应答,低首敛眉。“弟子谨遵师命,定当严守门规,绝不辱没师尊威名。”
李昀微微颔首,目光投向冰窟之外,“如今你伤势痊愈,修为尽复,接下来是愿随我离开此地,还是自有安排?”
邓八姑毫不迟疑,朗声作答。
“弟子既入师门,自当追随师尊修行,师尊去往何方,弟子便去往何方。”
李昀收回目光,凝视邓八姑,提及旧事。
“你随我同行自无不可,只你那玉清师姐,如今尚恐怕在红尘之中为你谋划。”
邓八姑闻言一惊,急瞥李昀,凝声追问。
“师姐她身在何处?弟子走火入魔多年,与她早断了音信。”
李昀端详她急切神色,从容开口。“玉清大师乃优昙神尼首徒,得授佛门正宗,修为已深不可测,如今正驻留蜀地。”
“她在成都城外辟邪村,立下一座玉清观,以观主身份结交各方同道,广结善缘。”
邓八姑沉吟片刻,眉头微皱,低喃出声,“师姐本是清修之人,缘何要在凡俗之地建立道观,沾染红尘因果?”
李昀淡笑开口,瞥过洞壁冰棱。“红尘炼心,也是修行一环,况且蜀地如今暗流涌动,风波将起,她身负师门重任。”
邓八姑神色凝重,审视李昀面容,沉声求教,“敢问师尊,蜀地究竟有何变故,竟需师姐亲自坐镇应对?”
“成都慈云寺中,近日汇聚了大批旁门散仙、五台派残党,更有不少旁门左道潜伏其中。”李昀回想之后道。
邓八姑瞪视前方,倒吸一口凉气,急声惊呼,“五台残党?当年五台派祖师混元祖师与峨眉斗剑失败后去不久后死去,五台派也分崩离析,他们聚在慈云寺意欲何为?”
李昀笑道:“慈云寺方丈智通等,广邀邪派同道,妄图在此立下根基,对抗峨眉正教。”
“峨眉派底蕴深厚,气数正盛,自不会坐视群魔乱舞,一场正邪斗剑,已是在所难免。”
邓八姑垂眸沉思,低喃自语。“正邪交锋,必是生灵涂炭,师姐驻守辟邪村,莫非是在为峨眉派暗中策应?”
李昀赞许点头,“玉清观主与峨眉派数位高人交好,如追云叟白谷逸、醉道人等,皆常在观中盘桓。”
“她以玉清观为联络之地,收留受难同道,商议破那慈云寺的万全之策,实为峨眉一大臂助。”
邓八姑面露忧色,抬头凝望李昀,“师姐身处险地,面对群魔环伺,弟子心中实在难安,恐她生出变故。”
李昀从容摆手,沉声宽慰:“玉清大师如今修为高深,又有正教群仙护持,自能逢凶化吉,无需你过度挂怀。”
“不过,她这些年来,四处为你这师妹的生死前程,也是操碎了心。”
邓八姑闻言,眼眶微红,低哑开口。
“弟子不肖,昔年负气出走,累及师姐日夜牵挂,实在愧对她一番情谊。”
李昀看着她,“如今你出了这玄冰窟,重获新生,于情于理,都该去成都辟邪村知会她一声。”
邓八姑重重点头,擦去眼角湿意,“师尊思虑周全,弟子这便随师尊同返成都,去见一见师姐,了却这段尘缘。”
李昀站起身来,抬步向外走去。
邓八姑紧随其后,二人踏着陡峭冰坡,一路向上攀登。洞外天光投射而下,照亮幽暗通道。
不知不觉间,冰窟苦修已是数月光阴流转,外界景致依旧冰封雪锁。
寒风呼啸,卷起漫天雪沙。
李昀立于玉京潭绝顶之上,环顾四野风雪,“此间事了,我们也该动身回去了。”
邓八姑并肩而立,点头应是。
她心念微动,泥丸宫内真元涌动,那件彻地神针自口中激射而出。
针光迎风见长,化作丈许长的雪白长虹,盘旋在她身侧。她纵身一跃,踏上针光,身形轻灵如燕。
李昀凝视前方苍茫云海,丹田内真元流转,唇齿微张。
一道赤金剑光喷薄而出,光华璀璨,热浪逼人。
三阳一气剑发出一声清越剑鸣,稳稳悬于脚下。李昀迈步踏上,真元催动,剑光冲天而起。
两道剑光,一赤金一雪白,宛如流星划破长空,撕裂漫天风雪。
二人并肩飞行,朝着西南成都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