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正堂。
萧敬渊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没怎么喝。
他听见外面车马停驻的动静,放下茶盏,站起身。
管家迎出去的时候,他已经走到了廊下。
陆卿娘刚跨进二门,抬头便看见了廊下站着的人。
她停住了。
五年了。
苏软在信里写过,说爹身子好了,只是不记得以前的事,性情温和,待人宽厚,在朝野名声极好。
她看过那些字,翻来覆去地看,可没有哪一行字能代替眼前这个人。
萧敬渊站在廊下,穿着一身家常的竹青色锦袍,鬓边有几缕霜色,眉眼比她记忆里舒展了许多。
他看着陆卿娘,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卿娘。”
他开口,声音温厚,和她记忆里一样。
陆卿娘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没有说话,快步走上前,在他面前站定。
她抬手,替他理了理衣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动作和五年前一模一样。
做完这个动作,她才退后半步,抬起头看他。
“你记得我?”她问。
萧敬渊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他确实不记得她。
这五年里苏软在他面前念过无数次“娘”,他也曾在苏软的书信里看到过她的字迹。
但眼前这张脸,他没有记忆。
可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双红了眼眶却忍着没掉泪的眼睛,他确认了一件事——这个人,他应该记得。
“不记得。”他说。
陆卿娘点了点头,把眼底的潮意压了回去。
萧敬渊又说:“但我应该记得。”
陆卿娘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笑里带着几分她年轻时才会有的锐利:“你以前就是这样,说话只说一半,剩下的让人自己猜。”
萧敬渊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的笑,觉得这个笑容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只是侧了侧身,让出门口的位置:“进来坐吧。”
陆卿娘跨过门槛,走进正堂。
陆峥垣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的两个人,没有进去。
陆淮桉站在他身侧,手里还拎着从车上取下来的包袱,也没有进去。
陆舟野站在更后面一些的位置,目光越过两个人的肩膀,看着正堂里的父母。
苏软从他们身后挤过来,探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别看了。”陆淮桉伸手把她的脑袋按回去:“让他们说会儿话。”
“嗯。”苏软乖乖退了一步。
四个人站在院子里,谁也没有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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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堂里,陆卿娘看着萧敬渊,说了一句:“若是没意外,以后我就跟孩子们住在京城了。”
萧敬渊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她,问:“要不要住到王府去?”
“要。”陆卿娘说:“王府的院子空着也是空着。”
萧敬渊低头看了一眼茶盏里的茶汤,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好。”
陆卿娘站起身,走到门口,对院子里的人说:“都进来吧,别在外面站着了。”
苏软第一个跑了进去,扑到陆卿娘身边。
陆峥垣、陆淮桉、陆舟野依次进了正堂。
梅辞和卫骁站在院门外,没有跟进来。
陆峥垣走到萧敬渊面前,躬身行礼:“老爹。”
萧敬渊看着他,点了点头:“坐。”
正堂里坐满了人。
苏软坐在陆卿娘旁边,陆峥垣坐在陆卿娘另一侧,陆淮桉和陆舟野坐在下首。
萧敬渊坐在主位上,看着满屋子的人,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院子里,梅辞转身走了。
卫骁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也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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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门外梅辞与卫骁悄然离去,无人留意,也无人再顾。
今日的将军府,只属于久别重逢的陆家一家人。
满室灯火温和,映着一张张熟悉又稍稍长变的眉眼。
五年别离,山河相隔,岁岁遥遥,可坐在此刻,眼底、心底的亲近分毫未减。
萧敬渊坐在主位,静静看着满堂儿女绕膝。
失忆五载,他没有半分旧时记忆,可看着眼前这满堂和乐,心底却莫名安稳踏实。
苏软挨着陆卿娘坐着,指尖轻轻挽着娘亲的衣袖,眼底盛着浅浅的笑意与暖意。
她悄悄抬眼,一一扫过身边的人。
沉稳端方的大哥,俊美慵懒的二哥,温润清隽的三哥,还有眉眼温柔的爹与娘亲。
一家人围坐闲谈,说着清溪旧日常、说着五年各自境遇。
陆峥垣轻描淡写带过北疆风霜。
陆淮桉笑谈四方经商趣事。
陆舟野温和细说为官行路点滴。
陆卿娘静静听着,时而含笑,时而垂眸拭泪,满心皆是欣慰。
萧敬渊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听着,偶尔接一两句话,语气温和,尽数包容。
暮色渐沉,晚霞落尽,府中晚膳备好。
一席家宴,满桌珍馐,却不及满堂亲人相聚的半分暖意。
笑语温软,灯火摇曳。
这是五年来,苏软过得最安稳、最踏实、最圆满的一个傍晚。
用过晚膳,夜色微凉。
萧敬渊主动起身,看向身侧的陆卿娘,语气温和:“夜里风凉,陪我出去走走,消消食吧。”
陆卿娘颔首,眼底带着温柔笑意:“好。”
两人并肩缓步,走出正堂,去往庭院长廊消食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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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厅。
陆峥垣抬眸,看着两个弟弟,开口安排:“府中院落宽敞,房间我早已让人收拾妥当,你们今晚先挑选合心意的院子住下。”
陆舟野温雅起身,淡淡含笑:“大哥不必费心,我新任内阁首辅,京中赐宅早已修整完毕,府邸规整齐全,今夜我回自己府中居住便可。”
陆淮桉懒懒倚着椅背,漫不经心笑道:“我暂且在将军府住一段时日,等我相中合意的宅院、置办妥当,便搬出去自立住处。”
陆峥垣闻言微微点头,随即转头,目光落向一直安静乖巧的苏软,语气瞬间放得极尽温柔慎重。
“软软。”
“我知晓你贵为公主,有自己的公主府,平日里也常在逍遥王府居住。”
“但这是陆家,是你的本家。”
“我特意给你留了最好最安静的一座院落,日日打扫、从不空置。”
“往后你若是烦闷、若是空闲,随时回来小住,这里永远有你的位置,可好?”
苏软心头一暖,眉眼弯弯,立刻点头:“好!谢谢大哥。”
一旁陆淮桉见状,立刻顺势接话,艳美的眉眼漾开笑意,带着几分争宠的慵懒:“那可不行,不能只大哥有。”
“我日后购置的新宅,也专门给软软留一座最好的院子。”
陆舟野不言不语,只是轻轻抬眸,看向苏软,温润眼底盛满缱绻温柔。
无需言语,已然作答。
他的府邸,他的所有方寸天地,从来都为她敞开。
苏软看着眼前三个处处偏爱自己的哥哥,心头暖意满满,软糯开口,天真又认真:“大哥、二哥、三哥。”
“你们都专门给我留了院子,待日后哥哥们成家娶妻。”
“若是嫂子们看见,会不会心里不高兴呀?”
这话轻轻落地。
方才还暖意融融、笑语浅浅的正厅,瞬间一静,气氛骤然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