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里树密,早秋的风卷着松脂的清香吹过来,混着不远处角落飘来的煮玉米香,带着七十年代末乡下黑市独有的隐秘烟火气。苏晚压着脚步声,垂着眼避开往来低头走路的行人,顺着前世的记忆往林子深处走。她记得这个黑市,走投无路的时候她来过一次,看摊的老周头人实在,曾经偷偷给过她半块热窝头救命,这次有了本钱,她第一个就找过来,不仅货真价实不坑人,嘴也严,不会随便乱说话给买家招麻烦。
没走多远,就看到老周头裹着打了好几块补丁的灰布褂,坐在一个歪歪扭扭的树桩上抽旱烟,铜烟锅一明一灭,脚边放着一个鼓囊囊的蓝布袋子,和她记忆里的模样分毫不差。老周头听见脚步声,抬着眼皮扫过来,看清是个年轻姑娘,也没多问,只闷声开口:姑娘,要什么?
苏晚往前走了两步,压着嗓子开口,声音不高刚好能让两个人听见:周叔,我要两百斤大米,五十斤白面,十斤五花肉,另外还要三匹粗布,二十斤全国粮票,你有货吗?
老周头捏着烟杆的手一顿,猛地抬眼上下打量了苏晚一圈。这么大的量,别说一个乡下姑娘,就是城里的供销社采购员,一次性也拿不出这么多货,更掏不出这么多钱。他看苏晚穿的是洗得发白的打补丁粗布短打,看着不起眼,气质却稳得很,不像是过来捣乱的,沉吟了两秒就点了头:有货,价格还是之前说的行价,大米三毛一斤,白面四毛,五花肉一块二,粗布五块一匹,全国粮票一块一斤,你自己算算账。
苏晚心里飞快扒了一遍算盘,最后算下来正好一百一十七块五,和她提前预估的分毫不差。她伸手摸进怀里缝着暗袋的粗布衣襟,把提前理好的钱点出来,数了一遍递过去:周叔,钱你点一下,货我让家里人等会儿从后山绕过来拉,我先跟你对对数。
这话是说给旁边可能藏着的耳目听的,跟踪她的二赖子就在不远处的灌木丛躲着,苏晚故意这么说,就是让他回去报信,让刘氏放心,苏晚上钩了,货还在林子里没运走。老周头是老江湖,一看就懂,接过钱凑着手电筒的光点了一遍,分毫不差,立刻对着后面茂密的灌木丛招了招手,他年轻的儿子扛着货钻出来,一路轻手轻脚,把所有东西都堆在了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周围全是茂密的荆棘灌木丛,别说外面看不见,就是走到跟前不仔细找,也发现不了这里堆着货。
苏晚的目光扫过这些物资,心脏忍不住轻轻跳了一下。新碾的大米带着新鲜稻穗的清香,颗粒饱满干净,没有一点砂石,五十斤白面细白匀净,是今年新磨的头茬面,十斤五花肉膘厚油亮,红是红白是白,一看就是农家养的年猪刚杀的,三匹粗布是原棉织的,摸起来厚实紧密,不缺经少纬,是一等一的好货,二十斤全国粮票面额齐全,都是崭新的,走到哪里都能用。
这都是母亲林芸当年在纺织厂没日没夜加班,省吃俭用攒了十几年的活命钱,换成了她和爷爷接下来大半年的口粮和落脚的根本。前世她被刘氏盯得死死的,等想起这笔钱的时候,树洞漏了雨,油布泡烂,钱票全成了黏在一起的纸浆,她和爷爷饿了整整一个冬天,爷爷差点没熬过去,这一世终于拿到了,她再也不用看着爷爷啃窝窝头咽野菜,再也不用饿肚子了。
苏晚压下眼底翻涌的热意,趁着老周头的儿子转身给老周头递烟、老周头低头点烟的功夫,手腕轻轻贴了一下最上面的米袋,心里默念一声收,下一秒,堆得满满当当的岩石后面瞬间空了,所有的物资全都消失不见,只留下几片被带落的松针,安安静静躺在青石板上。
一百平的空间里,整整齐齐码好了所有东西,灵泉在西北角冒着温润的水汽,所有东西放进去就停了时间,新鲜得跟刚搬进去一模一样,永远不会坏不会发霉。苏晚松了口气,拍了拍衣襟上沾的松针,跟老周头打了个招呼,转身往出口走,脚步放得慢悠悠的,故意给身后跟着的二赖子留足了时间报信。
她心里盘算着后续的安排,两百斤大米够她和爷爷吃十个月,刚好吃到明年高考结束,五十斤白面留给爷爷补身体,天天蒸馒头擀面条,把他亏了这么多年的身子养回来,十斤五花肉刚好炼一大罐猪油,以后炒菜舀一勺,香得能绕着村子飘三里地,剩下的油渣还能包白菜包子,三匹粗布刚好打两床新棉被,爷爷那床盖了二十年的旧棉絮硬得像石板,早就该换了,剩下的布还能给爷爷做两件新棉袄,自己也做两身换洗的衣裳,二十斤全国粮票够去县城考试体检用,剩下的两块五毛钱揣在口袋里,刚好够买一盏新煤油灯,再买两本印刷的复习题,一分钱都不浪费,第一笔本钱用得刚刚好。
后腰贴着皮肤的玉佩微微发热,苏晚只当是走了这么久,贴在身上捂热了,没放在心上,她顺着坑坑洼洼的小路慢慢走到黑松林的出口,刚踏出最后一排松树的树荫,两道刺眼的手电筒光柱就猛地照了过来,直直怼在她脸上,刺得她瞬间睁不开眼睛。
紧接着,刘氏尖利刻薄的声音就炸了起来,带着抑制不住的得意,都快破音了:苏晚!我看你这次往哪里跑!投机倒把,人赃并获,跟我去公社蹲大牢吧!
苏晚故意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松树干上,发出一声闷响,装作吓得慌了神的样子,手紧紧攥着衣角,声音都带着点抖: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什么都没干!
刘氏看着她慌慌张张的样子,笑得更加得意,攥着皱巴巴的举报信从树后面跳出来,三角眼亮得跟饿狼看见了肉一样,头发被树枝刮得乱蓬蓬的,鞋上沾了厚厚的泥也不管,一步一步逼过来:我胡说?我跟玲珑在这里蹲你半个时辰了!二赖子早就给我报信了,你带了一百多块钱进来,换了一大堆粮布,是不是?今天我抓你个现行,把你送进大牢,高考名额就是玲珑的,彩礼我也能拿到给你弟娶媳妇,一举两得,我看你还怎么跟我们斗!
苏玲珑也扭着腰从旁边树后走出来,身上穿着沈文轩用苏晚的钱买的的确良白衬衫,头上别着沈文轩送的粉塑料头花,脸上装出一副担忧不忍的样子,声音软乎乎的:姐姐,你就认了吧,只要你把名额让给我,我跟娘求求情,跟公社干部说你是初犯,让他们少判你两年,等你出来了,我还帮你说情,不让爹卖你去换亲,好不好?
这套白莲花的说辞,苏晚两辈子听得都快吐了,她懒得当场拆穿,就站在那里等着刘氏搜身,反正所有东西都进了空间,搜破了头也搜不出来。
刘氏本来就得意,见苏晚不敢反抗,更加认定她货藏在林子里,人慌了,当下就伸手往苏晚身上摸,嘴里还不干不净的骂:小贱货,还跟我装,我今天搜出你的赃物,看你怎么死!
她从苏晚的头发摸到领口,又从口袋摸到鞋帮子,最后把苏晚随身带的粗布口袋翻了个底朝天,哗啦一声,两样东西掉在了草地上——一块五毛加一块整,正好两块五毛钱,还有半块早上苏老根给苏晚带的玉米饼子,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刘氏的手僵在半空中,三角眼瞪得溜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一百多块钱换的货呢?货去哪里了?你藏哪里了?二赖子!二赖子你死哪里去了!给我过来!
二赖子赶紧从树后面钻出来,腰后别着短刀,挠着头一脸懵:我我我,我亲眼看见的啊!她跟老周头交易,一大堆货堆在岩石后面,我看得清清楚楚,绝对没错!
苏晚这时候慢悠悠站直了身体,脸上刚才的慌乱一点都没了,眼神冷得像结了冰,嘴角勾着一点冷笑:二赖子,我跟你无冤无仇,你大半夜不睡觉,躲在黑松林里跟踪我一个未婚大姑娘,你到底想干什么?是收了刘氏多少好处帮她陷害我?还是看我一个人,想干点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一句话戳破了二赖子的龌龊,周围的松风哗哗响,听得人后背发毛,二赖子瞬间脸涨得像猪肝,结结巴巴说不出一句整话,往后退了两步不敢吭声。
刘氏急得直跺脚,一口唾沫啐在地上:你肯定把货藏在林子里了!我们进去搜,搜出来我立马捆你去公社!说着就要伸手拉苏晚,看样子是打算硬闯。
苏晚甩开她的爪子,刚要开口说话,就听见旁边不远处的树后传来一声冷沉压抑的咳嗽,紧接着,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慢慢拄着实木拐棍走了出来,裤脚沾了厚厚的泥水,左腿旧伤牵扯,走得有些慢,可那股冷硬慑人的气场瞬间压了过来,刘氏到了嘴边的叫嚷一下子就卡在了喉咙里。
苏晚抬眼看过去,正好对上陆霆琛深沉沉的目光,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确认她没受伤,才转过头看向脸色煞白的刘氏,声音冷得像冰:大半夜堵在这里,说人投机倒把,货呢?
刘氏看着陆霆琛,心里慌得一批,可一想到只要抓住苏晚就能拿到名额拿到彩礼,又硬着头皮梗着脖子喊:她把货藏林子里了!我们马上就搜!今天就算你来了,我也要把她送公社!
陆霆琛拄着拐往前迈了一步,气场压得刘氏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他刚要开口,就听见远处山路上传来了一串晃动摇曳的手电筒光柱,还有熟悉的说话声,越来越近,清清楚楚朝着黑松林出口这边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