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爱国身子往前挪了大半截板凳,原先皱着数落周小光的眉头彻底松开,两只眼睛瞪得溜圆,上上下下反复打量身旁坐着的周小蕊。
从前在他眼里,周小蕊还是那个放学回家要零花钱、遇事躲在父母身后的小丫头,直到这会儿被周小光点破身份,他才猛然回过神,自家闺女早穿上警服,是市局正经在编的警察,手里握着实权。他抬手搓了搓粗糙的手掌,语气带着一股子急切:“小蕊啊,你舅舅跟你姑姑被国庆坑得破了产,门店关门、车队赔钱,这事你在市局上班,懂法律懂门路,能不能出手帮咱们家里摆平?”
朱翠玲紧跟着往前探脑袋,身子微微佝偻,两只手不自觉攥在胸口,眼睛一眨不眨黏在女儿脸上,眼神里全是眼巴巴的盼望,生怕女儿张口拒绝。
一屋子亲戚立马齐刷刷聚拢过来,朱大山原本憋着一肚子火气准备继续跟周小光扯皮,这会儿立马转头,屁股在椅子上挪了好几下,胳膊架在桌沿,身子探得老高,嘴唇抿着,目光死死钉在周小蕊脸上;一旁的舅妈王桂香往前抻着脖子,两只手交叉放在肚皮上,时不时抿一下干裂的嘴唇,满心等着靠谱答复。
朱强、朱虎两个壮实小伙子原本耷拉着脸,此刻全都挺直腰背,手肘撑着桌面,眼珠子一动不动盯着周小蕊,脸上藏着侥幸,就盼着警察表妹一句话帮自家挽回损失。
另一边,周爱梅抹干净脸上残留的泪痕,先前哭红的眼眶还泛着血丝,她端正坐好,不再唉声叹气,偏头盯着侄女;姑父王老实缩在旁边,原本闷不吭声,这会儿也抬了眼皮,不停搓着手上的老茧。表哥王浩身子微微前倾,脚尖不停轻点地面,心里七上八下;表姐王雨晴双手放在膝盖,身子绷直,一脸期待等着回话。
满包间安安静静,所有人的视线密密麻麻全砸在周小蕊身上,没有一个人再去留意旁边的周小光。
周小蕊坐在椅子上,整个人浑身发僵,屁股像是粘在了凳面上,后背一阵阵发凉,细密的冷汗顺着脊梁骨慢慢往下滑。她下意识指尖抠紧裤缝,指节用力泛白,腮帮子不自觉绷紧,嘴唇抿成一条细线。她出发前领了上级密令,伪装在家人身边借着探亲名义暗中摸排周小光相关线索,本意躲在暗处坐收便利,万万没料到短短几句话的功夫,周小光轻巧调转矛盾,把一大家子所有诉求、所有麻烦全甩到自己身上。
她下意识想要往后靠一下椅背缓口气,可周围几十双眼睛紧紧盯着,有期盼、有依赖,还有隐隐带着如若不帮忙就要怪罪的神色。她张了张嘴,想说明自己不能徇私动用警务职权插手亲戚经济纠纷,可秘密任务半个字不能往外吐露,没法说出真实缘由。话卡在嗓子眼,吐不出半句解释,眼皮不自觉轻轻颤动,眼底藏着慌乱,脸上强撑出来的镇定一点点垮掉,脸颊微微泛白,整个人进退两难,坐立难安。
周小光靠在椅背上,闲散地看着眼前一幕,指尖轻轻敲着桌沿,神色淡然,冷眼瞧着被众人围堵的周小蕊,全程不再开口多说半个字。
周小蕊坐在椅子上,肩膀绷得紧紧的,两只手死死扣在膝盖上,指尖都掐进了皮肉里。
她不敢抬头直视这群亲戚的眼睛,只能低着头,眼神闪躲,硬着头皮慢慢开口解释,声音都带着一丝不自然的僵硬。
“我是正经在编警察,单位有单位的死规矩。”
“你们现在闹的这些事,全部都是民事纠纷,不属于刑事案件,我没有权力私下插手。”
她抬了下眼皮,飞快看了一眼满脸怒气的舅舅,又赶紧低下头。
“舅舅,你跟国庆的矛盾,是你们当初自己签的车队合作合同,属于私人商业纠纷。按照法律,这种事只能自己去法院起诉打官司,最后怎么判是法院说了算,我一个警察根本干预不了。”
说完她又转向姑姑,语气尽量放软,试图让大家听懂规矩。
“姑姑,你店里被卡供货,也是你跟供货商的商业合约问题,属于生意上的纠纷。解决办法只能是你们自己协商,或者换合作渠道,我真的不能利用公职身份去帮家里摆平私人生意恩怨。”
她话说得很认真,神态拘谨又无奈,只想把规矩讲清楚,让这帮亲人别再逼她。
结果这话刚说完,舅舅朱大山当场就炸了。
他“啪”的一声狠狠拍在实木餐桌上,桌子震得水杯都哐当晃了一下。
他猛地从椅子上坐直,脖子青筋瞬间绷起来,眼睛瞪得通红,死死盯着周小蕊,满脸又气又失望。
“你放屁!你这叫什么话!”
“小蕊你良心被狗吃了是吧!”
“你从小到大,舅舅怎么对你的?!”
“你小时候上学没人接、没人送,是我风雨无阻带你!你想吃零食、想要新衣服,舅舅从来没亏待过你!家里有一口吃的,先紧着你!”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直接指着周小蕊,嗓门吼得整个包间都嗡嗡响。
“现在舅舅家破产!车队亏得一干二净!被国庆那个黑杂种往死里坑!”
“轮到你帮家里一把,你跟我扯什么法院、扯什么规矩?!”
他满脸不信,一脸理所当然的蛮横模样,死死盯着周小蕊,咬牙继续吼。
“国庆是什么人?全城都知道的黑帮老大!专欺负我们这些老实做生意的老百姓!”
“你们警察是吃干饭的?!”
“你可是市局的正式警察!你只要张嘴说一句话、打一个招呼!国庆敢不给面子?他敢不乖乖低头摆平事情?!”
朱大山说完,胸口剧烈起伏,瞪着眼死死盯着周小蕊,满脸写着:你今天必须帮,不帮就是不孝、就是忘恩负义。
旁边舅妈王桂香立马跟着往前探头,皱着眉、抿着嘴,满脸认同,死死盯着周小蕊,等着她松口。
两个表哥朱强、朱虎脸色彻底沉了,身子前倾,眼神里全是不满和埋怨。
姑姑周爱梅也立刻坐直身子,收起所有软弱,眼神变得强硬起来,紧紧盯着周小蕊,语气带着逼问。
“你舅舅说得一点没错!”
“咱们家里这点破事,哪里用得着打官司那么麻烦!”
“说白了就是你动动嘴皮子的小事!”
她往前凑了凑,眼神紧紧锁死周小蕊,语气越来越重,带着逼供的味道。
“小蕊,我们不占你便宜,不让你违纪犯法!”
“你就凭你的身份说句话、压个事而已!”
“今天你别跟我们扯那些大道理!”
“你就直接给家里一句准话!”
“这件事,你到底帮,还是不帮?!”
姑父王老实全程皱着眉点头,脸色阴沉。
表哥王浩、表姐王雨晴全部挺直身子,眼睛一瞬不瞬盯着周小蕊,眼里全是期待,还有一丝隐隐的施压。
爸妈坐在两边,也死死盯着自己女儿。
父亲周爱国脸色严肃,眉头死死皱成一团,满眼都是失望,等着女儿开口帮忙。
母亲朱翠玲眼巴巴看着周小蕊,嘴巴微张,满脸期盼,就等着她点头救亲戚、救家里。
一瞬间,整个包间十几双眼睛,密密麻麻全部死死压在周小蕊一个人身上。
周小蕊整个人彻底僵在椅子上。
后背瞬间湿透,冷汗顺着背脊往下淌,双手僵硬发抖,嘴唇微微哆嗦。
她低着头,眼皮不停颤动,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干净,白得吓人。
她做梦都没想到。
本来是全家人组团南下逼三哥周小光。
结果被周小光几句话四两拨千斤,直接把所有矛盾、所有压力、所有责任,全部甩到了她头上。
她现在进退无路,解释没人听,拒绝就要被全家人扣上忘恩负义、冷血无情的帽子,整个人彻底被逼进了死胡同。
一旁的周小光全程靠在椅背上,双手搭在腿上,面无表情,眼神冷冷淡淡,一言不发,安安静静看着周小蕊被全家人围堵逼问,半点插手的意思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