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眼就到了正月十五。
天还没彻底亮，外头的鞭炮声就噼里啪啦炸个不停，一阵接着一阵，又密又脆，跟炒豆子似的，震得耳朵嗡嗡响。
周小光还窝在被窝里，脑袋死死埋在枕头底下，压根不想起床。
昨天晚上他对着账本一笔一笔核对，熬到后半夜，眼睛熬得发酸发花，好不容易躺下睡着，又被这没完没了的鞭炮声硬生生吵醒。他烦躁地翻了个身，直接把被子往上一扯，连头带脸全蒙住，死死裹紧，想把所有噪音都隔在外头，多眯一会儿。
就在这时候，院外传来一阵自行车链条哗啦哗啦的响动，声音由远及近，速度飞快，最后“咔哒”一声停在了院门口。
紧接着就是推门的动静，鞋底踩在水泥院子地上，脚步声又急又重，啪啪啪响得急促，一听就是人慌到了极致。
周小光还没来得及坐起身，房门就被人一把推开。
周海洋直接冲了进来，站在床跟前，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整张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密密麻麻全是冷汗。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滚，一路滑到脖子，打湿了衣领，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他外套拉链随便敞着，里面的灰色毛衣领口歪歪扭扭垮在一边，整个人看着狼狈又慌乱，浑身都透着一股压不住的慌张。
他一步跨到床边，弯腰伸手，一把攥住周小光的手腕。
力道大得吓人，五指死死扣着皮肉，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攥得周小光手腕生疼。
“小光，出事了！大事不好了！”
周海洋声音发颤，压不住的慌乱，语速又快又急。
“虎子昨晚专门找我了！他死缠烂打，非要我给他想个发财的路子！还放狠话威胁我，说他现在跟国庆、大金刚都称兄道弟，路子硬得很！我今天要是不给他想出主意，他回头就带人过来收拾我！你快想想办法，这事儿到底该怎么整！”
周小光慢悠悠坐起来，刚睡醒的眼皮耷拉着，半睁半闭，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一团一团翘起来，看着又困又懵。
他默默把自己的手腕从大哥手里抽出来，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眼睛，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他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脚底一凉，十个脚趾头瞬间冻得通红，下意识往里缩了缩，顿了两秒，又强行伸开。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发红的脚趾，一动不动，表面看着呆呆愣愣，像是还没睡醒。
其实他脑子里已经疯狂转了起来，飞速捋着所有前因后果。
可越想越堵心，越想越无奈，所有思路到最后都是死循环，压根没有稳妥的出路。
他缓缓抬头，看向周海洋。
大哥这张通红的脸，根本不是冻的，是急的、是怕的、是憋屈气的。
他嘴唇干得厉害，起皮起了厚厚一层，舌头不停反复舔着干裂的嘴唇，越舔越干，整个人慌得手足无措，眼神慌乱得没地方放。
周小光重新低下头，再次盯着自己的脚趾头，沉默了好几秒。
他心里透亮，彻底想明白了眼下的死局。
当初虎子偷牛、偷电线的烂摊子，本来早就该翻篇。
就是前几天街头偶遇，虎子看见他能让国庆、大金刚两大混混客客气气对待，瞬间摸清了局势，转头就把所有旧事抖了出来，拿他当初随口出的歪主意当把柄，死死缠上来。
现在虎子就是拿捏住了他们兄弟俩的软肋，故意找茬逼事。
更阴的是，国庆和大金刚根本就是冷眼旁观，故意放任虎子闹事。
他们不直接动手，就借着虎子的手逼他表态、逼他站队。
他今天帮虎子，就是变相得罪两边大佬；他不帮虎子，虎子就天天来找大哥的麻烦，没完没了缠上来。
选哪边都是错，不选也是错。
活生生把他架在火上烤。
周小光指尖轻轻在被子上敲了两下，动作很轻，没人察觉，这是他心里极度压抑、紧绷时的习惯性动作。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平平淡淡，听不出半点情绪，跟平时说话一模一样，稳得吓人。
“大哥。”
“你直接跟虎子说，想快钱、想发财，就两条路。”
“要么倒药，要么劫道。”
“国道上天天跑大货车，来往都是长途车，夜里没人管，直接拦车抢货、抢钱就行。”
“主意给他摆在这儿，有没有胆子干，就是他自己的事，跟咱们半毛钱关系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