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光瞅了周江湖一眼，两人心领神会，同时往地上蹲了蹲，脑袋凑到一起，声音压得低低的，生怕旁边那个男生听见。
“哥，三百五行不行？”周小光先开了口，嘴唇几乎没怎么动，声音就从牙缝里挤出来。
周江湖眉头拧了一下，轻轻摇头，脸上带着点不甘心：“有点儿低了。咱这东西虽然不是花钱来的，可也不能这么便宜就出手啊。三百五，亏了。”
周小光点了点头，偷偷扭脸瞄了一眼旁边站着的那个男生。那人正低着头翻来覆去地看那台随身听，手指头摸着机身边角，眼神黏在上头舍不得挪开，明显是真心想要。周小光心里有了底，咬了咬牙，拉了拉周江湖的袖子，压低声音说：“要不咱咬死三百七十五，再送他一副耳机和一盒磁带。他要是要就要，不要拉倒。咱也不亏。”
周江湖琢磨了一下，觉得这个价差不多了。再高了怕把人吓跑，再低了心里又不甘。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清了清嗓子，对着那男生说：“大哥，我俩商量了一下。你要是真心想要呢，咱就一口价，三百七十五。再送你一副耳机，外加一盒流行音乐的磁带，正版的。”说着他扭头看了周小光一眼，周小光立马从那破书包里翻出一副备用耳机和一盒磁带，摆在随身听旁边，算是把诚意亮出来了。
周江湖接着说：“你要是愿意，咱就成交。不愿意，那就算了。”
那男生蹲在地上，眼睛盯着那堆东西看了好一会儿。他眉头拧着，嘴唇抿得紧紧的，嘴角往下撇着，心里头翻来覆去地算账。三百七十五，比他自己出的价多了二十五块。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够他吃一个星期的饭了。
他手插在裤兜里，攥着那叠钱，攥得手心都出汗了。买吧，肉疼，兜里钱掏出去一大截，接下来日子得紧巴巴地过。不买吧，又舍不得——这东西成色这么好，音质也没得挑，跟全新的没啥两样。错过了，下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碰上。
他蹲在那里犹豫了好一阵子，一会儿拿起随身听看看，一会儿又放下，一会儿扭头看看学校大门，一会儿又低头瞅瞅地上的东西。最后咬了咬牙，腮帮子鼓了一下，狠狠心，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似的，长长吐出一口气：“行吧，成交！大不了接下来一个月吃馒头就咸菜，省着点过。”
说完他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三张一百块的大团结，又翻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一张一张数清楚，凑够三百七十五块，递到周江湖手里。接过随身听、耳机和磁带，往书包里一塞，头也不回地进了校门，步子迈得飞快，生怕自己反悔似的。
周江湖把那叠钱攥在手心里，手指头都有点发抖。他低下头，把钱一张一张捋平整，叠得整整齐齐，塞进贴身的内衣口袋里，又用手按了按，拍了拍，确认放结实了，这才抬起头。两人对视一眼，脸上都憋着笑，嘴角使劲往下压，压都压不住。啥也没说，推起自行车就走。
旁边那个摆摊的中年男人一直斜着眼瞅着这俩孩子。他手里摆弄着自己的旧收音机，嘴里嘀嘀咕咕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江湖和周小光听见：“这俩败家孩子，亲戚给买的东西就这么卖了，真是不懂事。你亲戚让你好好念书，你把家伙什都卖了，那不是等于当兵的把枪给扔了？哪家的娃，真不争气。”
周江湖听见了，脸微微红了一下，脚下没停，假装没听见。周小光倒是跟没听见似的，低着头快步往前走，步子迈得又急又快，心里只想着兜里那几百块钱，别的啥也顾不上。
两人骑上自行车，顺着大路往城外走。刚骑出去没多远，路边一个大大的招牌晃了一下眼睛——游戏厅。花花绿绿的灯箱，门口停着几辆自行车，门帘半掀着，里头传出叮叮当当的电子音效和嘈杂的人声，间或夹杂着几声叫喊，听着就热闹。
这玩意儿那会儿刚流行起来，镇上县城都有。里头摆着一排排的游戏机，最火的就是那种跑马灯机。屏幕上转着各种图案——铃铛、橘子、西瓜、双星、七、花花绿绿一圈一圈地闪。你往机器里塞钢镚儿，老板给你上分，然后你选一个或者几个图案押注，按开始键，灯就开始绕着圈跑。跑着跑着停下来，落到哪个图案上，押中了就赢钱，没押中分就没了。押得越多，赢得越多，输得也越快。
周江湖脚下一慢，自行车速度降了下来。他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个招牌，脖子扭着，眼神明显被勾住了，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似的。他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儿咕咚一声，扭头看了周小光一眼，声音有点发虚，带着试探，又带着点不好意思：“老三，咱……要不要进去瞅一眼？”
他说话的时候，手已经不自觉地把车把往路边带了带，车轮子慢慢往马路牙子上靠。
周小光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揣着钱的那个口袋，手不自觉地按了一下。他心里有点打鼓，可又有点好奇，想说“不去”，嘴张了张，却没发出声来。他抿着嘴，没吭声，眼睛也盯着那个招牌看了两眼，喉咙动了一下。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自行车就那么在路边停了下来。周江湖一只脚撑着地，另一只脚还踩在脚踏板上，身子僵在那里，等着周小光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