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驿馆的前院里,停着六辆燕国样式的马车。
车轮压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动。
少府派来的主簿捧着竹简账册,领着七八名书吏,正挨个查验车上的箱笼。
赵彻带着秦烈和孟平立在回廊下。
晨风吹过庭院,带着关东带来的寒气。
秦烈靠着廊柱,看着那些贴着封条的红漆木箱,嘴里小声嘀咕。
“燕国人送降表,排场倒是不小。”
“拉了整整六车东西,不知道里面装了多少燕北的干货。”
孟平在旁边整理着文牒,头也没抬。
“少说两句。”
“里面装的是督亢地图和樊於期的首级,哪来的干货。”
赵彻转过身,抬手拍了拍秦烈的肩膀。
“少府验少府的,咱们查咱们的。”
“通关的关防木牌,还有使团随行三十个人的籍贯底册,拿来了没有?”
孟平连忙把手里的一叠木牍递上前。
“都在这里了,全核对过一遍。”
“正使荆轲,副使秦舞阳,随从二十八人,全拿着燕国督亢郡守开具的路引。”
赵彻接过木牍,指尖在光滑的木片上划过。
系统面板在眼前悄然展开。
淡青色的光晕扫过木牍,一行行卷宗信息迅速比对。
赵彻的目光在秦舞阳的名字上停顿了一下。
这块通关文牒的边缘木茬泛着白,连朱砂大印的边角都格外鲜亮。
这是不到十天内刚刻印出来的新文牒。
而使团送上来的督亢地图礼册,卷轴封口用的却是赵地旧泥蜡。
那种红泥蜡掺了太行山特有的赭石粉,正是马头山陶窑里出来的东西。
燕国的地图,用的是赵地的封泥。
随行的燕国勇士,拿的却是临行前现赶出来的新身份。
赵彻收拢木牍,把东西递还给孟平。
“把正使和副使叫到正厅。”
“少府核账,我也有些规矩要同他们交代。”
不多时,两道身影走进了驿馆正厅。
走在前面的男子身形修长,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袍,步履沉稳。
此人正是荆轲。
跟在他侧后方的青年身材魁梧,腰背挺直,正是副使秦舞阳。
秦舞阳跨过门槛时,脚尖在门槛上轻轻绊了一下。
虽然他很快站稳,但垂在身侧的右手,下意识抓紧了衣角。
少府主簿见人进来,拱了拱手。
“荆使者,章台宫大典在即。”
“按秦律,使臣所携进贡物件,需先交少府称量登记。”
荆轲面色平和,抬手还了一礼。
“外臣明白。”
“燕王诚心纳降,督亢十二县地图与叛将樊於期首级皆在此处。”
“只是这两样东西关系重大,临行前燕王叮嘱,需外臣亲手呈献给大王。”
“少府若要开箱验看,恐坏了燕赵故地的封泥,失了敬意。”
少府主簿有些为难,转头看向赵彻。
赵彻走上前,目光落在案上的黑漆长木匣上。
“荆使者说得在理。”
“只是这图轴两端的红泥封蜡,瞧着有些眼熟。”
荆轲抬眼看向赵彻,神色没有任何波澜。
“大人好眼力。”
“督亢与赵地接壤,百姓往来频繁,两地作坊用的封蜡本就是同一种。”
“当年燕丹太子在赵国为质,身边带的旧物也多是赵地产出。”
赵彻点了点头,语气随意。
“原来如此。”
“燕丹太子倒是念旧。”
“连投降献地的卷轴,都要用当年的旧蜡封口。”
站在后方的秦舞阳听到燕丹的名字,身子动了动。
秦舞阳抬眼看了赵彻一眼,随即迅速低下了头。
荆轲跨出半步,挡在秦舞阳身前,笑着开口。
“外臣初来咸阳,不知秦廷礼仪。”
“听闻明日大典设九宾之礼,不知殿上群臣站位如何?”
“外臣捧图入殿,当行多少步,止于何处?”
赵彻看着荆轲,嘴角扯了一下。
“使者问得倒是细致。”
“自章台宫殿门起,走四十九步,立于殿阶之下。”
“百官分列左右,大王高坐殿堂之上。”
“未得大王诏令,使臣不可擅自踏上御阶一步。”
荆轲微微点头,又问了一句。
“那大王身侧的带刀郎中卫士,又立于何处?”
厅内的气氛顿时有些安静。
秦烈按着腰间的刀柄,目光直接盯住了荆轲的脸。
赵彻神色如常,语气平静。
“秦法森严。”
“大殿之上,群臣无诏不得佩带兵器。”
“郎中令所属侍卫皆持戟立于殿阶之下,无大王口谕,任何人不得登殿。”
荆轲听到这话,双手拢入袖中,躬身行礼。
“秦法严整,外臣佩服。”
“外臣定当谨记规矩,明日绝不失礼。”
赵彻转头吩咐少府主簿。
“按规矩登记,木匣贴上少府正封,明早辰时移交章台宫。”
少府主簿连忙应声,带着书吏开始贴封条。
赵彻不再多言,转身领着秦烈与孟平走出了驿馆大厅。
回到郎中令署公房,秦烈反手将房门关上。
秦烈扯开衣领,往木凳上一坐。
“统领,那个叫秦舞阳的,根本不是什么厉害角色。”
“进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手抖个不停。”
“就这副胆量,在燕国还号称杀人不见血的勇士?”
孟平走到案台前,压低了声音。
“荆轲方才一直在探听殿上防卫。”
“问群臣能不能带刀,问殿前侍卫离王案有多远。”
“他这不是问礼仪,是在算动手的步数。”
赵彻倒了一碗凉水,喝了一口。
“秦舞阳是个充数的幌子。”
“燕丹派他来,无非是用他的恶名给使团壮声势。”
“真正要命的,是那个荆轲。”
“他在厅里答话滴水不漏,心里早就把章台宫的规矩摸清楚了。”
秦烈抓起佩刀,站起身来。
“那还等什么?”
“属下现在就带东大营的弟兄围了驿馆,连人带图全给扣下!”
“在咸阳地界上,还能让他们翻了天不成?”
赵彻抬手按住秦烈的刀柄。
“不能抓。”
“燕国使团是来求和献地的,天下诸侯都在看着。”
“在驿馆里动手,他们若是服毒自尽,反倒落个大秦无道、构陷降使的名声。”
“刺客要杀人,就必须在大王面前露出兵器。”
孟平点了点头。
“统领说得对,得引蛇出洞。”
“只要他把短匕亮在章台宫大殿上,燕国就再无借口。”
赵彻看向孟平,开始下达调度指令。
“孟平,带两队内卫换成杂役服色,把驿馆周围三条巷子全部封锁。”
“屋顶、水井、后门,一只鸟都不准漏过去。”
孟平抱拳领命。
“属下这就去办!”
赵彻又转头看向秦烈。
“秦烈,持郎中令令牌,去咸阳西门和南门换防。”
“凡是有携带关东口音、带着包袱要出城的人,”
“一律扣在营房里,等大典结束再核验。”
“若是有人强闯关卡,直接拿下。”
秦烈咧嘴笑了一下。
“诺!”
“属下保证连一只耗子都跑不出咸阳城。”
两人领命离去,公房内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天色暗淡下来,夜风吹得窗纸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赵彻走到内室案台旁,点亮了一盏油灯。
木案上平铺着白天从杂物库房拓印回来的督亢地图临摹本。
灯光照在细绢上。
地图上的山川河流画得极细,正是燕南肥沃的膏腴之地。
而在地图的最末端,那道卷轴凹槽的暗记在灯影下清晰可见。
赵彻伸出手,指尖顺着山川水线缓缓滑下,最终停在卷轴尾端的凹痕上。
图卷展开的那一刻,藏在里面的东西,就会露出来。
赵彻取过短刀,用刀尖挑开临摹本的一角暗线。
暗线里,一道细微的墨痕显露出来。
那是关东墨家铸造暗器的特殊标记。
夜色渐深,咸阳宫的钟声从远处隐隐传来,在寂静的夜空里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