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长安，赵国公府。
书房里灯火通明，气氛却压抑得如同冰窖。
长孙无忌端坐在主位上，手里摩挲着一只温润的玉杯，脸色阴沉。
他的下方，坐着几个衣着华贵的中年人。这些人，正是当今大唐权势最盛的几个世家门阀的家主或代表人物——太原王氏的王珪，清河崔氏的崔民干，荥阳郑氏的郑元璹。
这几个人，随便跺跺脚，都能让大唐的朝堂抖三抖。
但此刻，他们的脸上，全都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霾。
“赵国公，您今天把我们几位连夜请来，所为何事，想必我们心里都清楚。”太原王氏的家主王珪，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年纪最大，资历最老，说话也最有分量。
“那个房遗爱，还有他那个所谓的烂泥商行，如今在长安城是风光无限啊。开仓放粮，平抑粮价，得了陛下御赐的金匾，现在全长安的百姓，都快把他当成活菩萨了。”
王珪说到这里，冷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和嫉妒。
“可他踩着上位的，是我们几家的脸面！是我们几代人辛苦经营的产业！这次粮价风波，我们几家囤积的粮食，最后不得不平价抛售，算下来，损失何止十万贯！这口气，老夫咽不下！”
“王兄说的是！”清河崔氏的家主崔民干，是个脾气火爆的，他一拍桌子，怒道，“那房遗爱不过是个黄口小儿，一个只会撒泼打滚的无赖！他凭什么跟我们斗？要不是他爹房玄龄在背后撑腰，要不是陛下偏袒他，老夫早就派人把他那破商行给一把火烧了！”
“烧了？”长孙无忌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崔兄，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你现在去烧烂泥商行，信不信，明天一早，你清河崔氏的府邸，就会被愤怒的百姓和城外的流民给围个水泄不通？到时候，陛下再下一道旨意，治你一个激起民变的大罪，你崔家百年基业，旦夕之间，就要灰飞烟灭！”
崔民干被长孙无忌这番话说得脸色一白，张了张嘴，却不敢再反驳。
他知道，长孙无忌说的是事实。
房遗爱那小子，现在占着“大义”两个字。谁动他，谁就是跟全长安的百姓过不去，就是跟皇帝过不去。
“那……那赵国公的意思是，我们就这么算了？”荥阳郑氏的郑元璹，小心翼翼地问道，“就眼睁睁地看着他房遗爱，踩着我们的肩膀，一步步做大？他那个烂泥商行，如今势头正猛。白糖的生意，已经抢了我们不少份额。这次又得了民心，以后他要是再涉足别的产业，我们岂不是要处处受制于他？”
书房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这才是他们最担心的问题。
一个房遗爱不可怕，一个烂泥商行也不可怕。
可怕的是，房遗爱背后站着的，是整个新兴的军功勋贵集团。
更可怕的是，皇帝李世民，似乎有意在扶持这股势力，用来打压和平衡他们这些根深蒂固的世家门阀。
烂泥商行，就是皇帝手里的一把刀。一把专门用来割他们这些世家肥肉的刀。
今天割的是粮食，明天，会不会就是布匹？是茶叶？甚至是……盐铁？
想到“盐铁”二字，在座的几位家主，心里都是猛地一沉。
“不能再等了。”长孙无忌将手中的玉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目光，像鹰一样，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房遗爱这颗钉子，必须尽快拔掉！烂泥商行这把刀，也必须彻底折断！”
“赵国公有何高见？”王珪精神一振，连忙问道。
长孙无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明着来，我们已经输了一阵。再用商业手段去打压，恐怕也占不到便宜。房遗爱那小子，滑得像条泥鳅，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对付这种人，只有一个办法。”
长孙无忌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杀机。
“让他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嘶——”
书房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王珪等人全都脸色大变。
“赵国公，这……这可万万使不得啊！”崔民干惊道，“房遗爱可是房玄龄的儿子！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房玄龄那老狐狸非得发疯不可！到时候顺藤摸瓜查到我们头上，谁也跑不了！”
“谁说要我们亲自动手了？”长孙无忌冷笑一声。
他重新走回座位，压低声音，缓缓说道：“我得到消息，房遗爱那个混账，这几天根本没在长安城里待着。他打着养伤的旗号，带着程处默那帮纨绔，跑去骊山脚下的温泉山庄享乐去了。”
“骊山……”王珪的眼睛微微眯起，“那里山高林密，人烟稀少。确实是个动手的好地方。”
“不错。”长孙无忌点了点头，“而且，我的人还探听到一个更有趣的消息。房遗爱这次去山庄，不仅带了那帮狐朋狗友，还带上了陛下赐给他的那个妾，武曌。”
“那个女人，才是烂泥商行真正的核心。开仓放粮，怒怼高阳，据说都是她一手策划的。只要除了她和房遗爱，烂泥商行群龙无首，剩下的程处默那帮莽夫，不足为惧。”
长孙无忌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骊山附近，多有占山为王的盗匪。房二公子在山庄享乐，夜间偶遇一伙穷凶极恶的匪徒，为保护家眷，不幸遇害。这不是很合情合理吗？”
王珪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悸动。
借刀杀人。
祸水东引。
这确实是长孙无忌这种老狐狸能想出来的毒计。
“可是，那些盗匪，能靠得住吗？万一失手，或者被人抓了活口……”郑元璹还是有些担心。
“放心。”长孙无忌胸有成竹地说，“我用不着那些乌合之众。我府上，养着几个突厥的死士。他们当年都是跟着颉利可汗南下的悍将，后来兵败被俘，被我救了下来。这些人，只认钱，不认人。每个人，都足以以一当十。”
“我让他们扮作盗匪，带上几十个好手。房遗爱身边，不过是几个家丁护卫，程处默那帮人虽然能打，但终究是些没上过战场的公子哥。面对真正的百战精兵，他们，必死无疑！”
“事成之后，我会给那些死士一大笔钱，让他们远走高飞，离开大唐。到时候，死无对证。房玄龄就算怀疑，也找不到任何证据。他总不能因为死了个不成器的儿子，就跟我们所有世家开战吧？”
长孙无忌的计划，天衣无缝，狠辣至极。
书房里的气氛，再次变得凝重起来。
王珪沉吟了半晌，终于缓缓地点了点头。
“富贵险中求。既然赵国公已经安排得如此周密，那我太原王氏，没有意见。”
“我清河崔氏，附议。”
“荥阳郑氏，也附议。”
几个世家大族，很快就达成了共识。
为了共同的利益，他们不介意联起手来，除掉一个共同的敌人。
“好。”长孙无忌满意地笑了，“既然如此，那事不宜迟。三天之后，就是动手的最佳时机。这几天，我会派人盯紧山庄的动静。到时候，我一声令下，就让房遗爱和那个武曌，去地底下做一对亡命鸳鸯！”
一场针对房遗爱的致命杀局，就在这个寂静的深夜里，悄然布下。
而远在骊山温泉山庄的房遗爱，对此还一无所知。
他此刻，正泡在温暖的泉水里，喝着美酒，做着他的春秋大梦。
他梦见自己拿到了盐引，赚了数不尽的钱。然后他用这些钱，买下了整个平康坊，天天让那些清倌人排着队给他唱小曲。
梦里，他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