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笔落案的声音不重。
却像把韩府东园多年的沉默敲出一道裂。
老仆脸色骤变。
他大约见过许多人进这间前书房。
有年轻官员,有世家子弟,也有曾经在外头说得很硬、进门后却慢慢软下去的人。案上这样的文书不是第一次摆出来,笔也不是第一次被推到旁人手边。
可折笔的人,他还是第一次见。
墨汁污在“具结”二字上,像一块忽然溅开的血。
“裴编修,你想清楚。”
裴砚书道:“想清楚了。”
老仆看着断笔,眼神变了又变。
他原先还把裴砚书当成一个能劝的年轻人。年轻人骨头硬,却也最容易被前程和情义打动。可断笔一落,许多温和话便没了用处。
书房外的天色仍暗。
屋里那点灯火落在裴砚书脸上,把他的神情照得很清楚。
没有犹豫。
“你今日不签,往后没人能保你。”
“我入仕不是为了找人保。”
老仆的脸沉下来。
这句话比拒绝更难听。
因为它直接拆了这间前书房最惯用的恩典。韩府给人前程,崔文衡给人路,许多人求都求不来。裴砚书却说,他不是来找人保的。
屏风后终于有了动静。
一道苍老的声音问:“裴砚书,你不投韩府,也不投崔府,你信什么?”
裴砚书抬头。
“信理。”
屏后人笑了一声。
“理能让你活?”
“未必。”
“那你还信?”
裴砚书看着被墨污掉的罪书。
“若活着只是替人把妻子父亲再杀一遍,那不如不活。”
这句话说出口,前书房里忽然安静得厉害。
屏风后的呼吸也停了一瞬。
裴砚书知道,那人不是韩公。
韩公即便要劝,也不会躲在屏后让老仆递罪书。屏后的人要么是崔文衡的人,要么是韩府真正替旧事守门的人。
无论是谁,都一样。
他今日不是来分辨哪只手更干净。
他只拒绝这封罪书。
裴砚书不是寻死。
也不是拿一腔意气赌命。
他只是清楚地知道,有些活法会把人一点点磨成别人的笔。今日签了这封,明日便会有人递来第二封;今日替沈家旧案收口,明日便要替另一个无声的人盖棺。
他不想做那支笔。
门外,沈知微听见这句,眼睫微微一颤。
她没有进去。
她知道这是裴砚书自己的选择。
这世上总有人说他今日这样,是为了她。
可沈知微明白,他若只是为了她,不会走得这么稳。他是在守他自己读了二十多年书还没丢掉的东西。
廊下风冷。
韩府管事站在几步外,神色紧绷,像随时想拦她。阿满躲在廊柱后,眼睛一直盯着侧门。沈知微没有回头,却知道她们都在等同一个动静。
东园这场局,不会只在书房里。
她听见屏风后的人问裴砚书信什么时,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很久以前,她也问过自己信什么。
沈家倒了,父亲死讯传来,旧人一个个闭嘴,她曾经什么都不敢信。后来她信纸,信旧账,信那些从死人堆里翻出的半句话。
如今她站在门外,忽然发现,她也信裴砚书。
不是信他会为她牺牲。
是信他不会为了她说假话。
前书房里,屏后人沉默许久。
“裴编修,年轻人总要为自己留退路。”
裴砚书道:“退路若通向别人尸骨上,便不是退路。”
老仆忍不住道:“沈家案牵涉太广,不是你一个寒门编修能翻的。”
“那就从不签这封开始。”
裴砚书把罪书合上,放回案上。
“劳烦转告递这封文书的人。”
“沈知微的清白,不用假话换。”
“我的前程,也不向脏手低头。”
屏风后的人终于冷了声音。
“你可知今日走出这扇门,便再不是韩府可用之人。”
裴砚书拱手。
“多谢告知。”
他这四个字说得很平。
没有怒,也没有嘲讽。
却让屏后那点威压落了空。
一个人若还盼着被用,便会怕被弃;若他从一开始就不肯做可用之人,这威胁便少了大半力气。
老仆终于压低声音。
“裴编修,出了这门,沈氏女未必能活。”
裴砚书的眼神终于冷下来。
“她能不能活,不由一封假文书定。”
“你护不住她。”
“那我也不帮你们害她。”
这一次,连屏后人都没有立刻接话。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阿满压低声音:“姑娘,姚掌房!”
沈知微抬眼。
侧廊尽头,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疾步退走。那只手背缠着布,布下渗出的血还没干。
他出现得太巧。
裴砚书刚折笔,侧廊便有人退走。东园前书房里发生的事,显然不是只给屏后人听。
姚掌房这只下层手,也在等结果。
沈知微转身。
“拦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