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桂兰天没亮就起了床。
厨房里的炉火烧得正旺,锅里煮着小米粥,笼屉上热着馒头和鸡蛋。她把最后一捆喜糖装好,又拿出国营饭店开的订单,从头到尾核了一遍。
酒水昨天已经送过去,包厢里的红纸和喜字也交给了饭店经理。林野这几天跟车不在家,这些事全落在她身上。忙的时候没觉得累,真等东西收拾齐,她才发现腰有些发酸。
林建国从里屋出来,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衣服。
“还没醒?”
“屋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昨晚刚跟车回来,让他多睡会儿。”
“今天还能多睡?”
陈桂兰把围裙解下来,推开林野的房门。
屋里窗帘没拉,晨光从缝里照在床边。林野半张脸埋在被子里,睡得正沉,工作包还丢在椅子上。
陈桂兰走到床前,在被子上拍了两下。
“小野,起来。”
林野含糊地应了一声,翻身又要睡。
“几点了?”
“你说几点?亲戚都快来了。”
“我今天休息。”
“休息也得起。”
林野闭着眼坐起来,头发乱得像被风刮过。他摸到床边的衬衫,套在身上,又将平时穿的长裤拎起来。
陈桂兰靠在门边看了半天。
“你就穿这身?”
“这身怎么了?”
“今天什么日子?”
林野扣扣子的手停住。
墙上的日历翻在三月,星期六那一格被红铅笔重重圈了两道。他盯了几息,猛地在额头上拍了一下。
“我怎么把今天给忘了!”
“你还知道忘了?”陈桂兰气得想笑,“跟车把脑子落在北安了?今天是你订婚,你穿成这样,是准备去饭店给人端菜?”
林野掀开被子下床,鞋都没穿好便去开衣柜。
“钱师傅做的礼服呢?”
“前几天还说自己收得好好的,现在问我?”
“让苏晴知道,我以后还能有安生日子?”
“你自己忘了,怕人家知道做什么?”
“妈,这事您得替我瞒着。”
林建国站在外屋,听见里面一阵翻箱倒柜,端着茶缸说道:“让他快点。姥爷他们十点到,车不等人。”
林野从柜子最里面取出衣服,他便松了口气。
洗脸、梳头、换衣服,一通忙下来,他总算收拾得有了订婚的样子。
深青色礼服把肩背衬得挺拔,新皮鞋也擦得发亮。陈桂兰绕着儿子看了一圈,替他把后领重新压平。
“站好了。”
“还哪里不对?”
“头发。”
她拿木梳替他把翘起的头发按下去,又往后退了两步。
“这回像样了。”
林野往父亲面前一站。
“爸,怎么样?”
林建国喝了口水。
“比刚才强。”
“您就不能多夸一句?”
“等你把人接回来再夸。”
一家三口匆匆吃过早饭,开始往外搬东西。
几包喜糖、装着礼金的红封,还有写着吉祥话的红纸,全都装进提前准备好的袋子。林建国陈桂兰护着红包,林野两手各拎一包,先去了国营饭店。
饭店经理正在安排服务员摆桌。
两张圆桌铺了干净桌布,包厢门上已经贴好喜字,窗台还放着两盆花。林野走进去看了一圈,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红包。
“今天人多,临时添菜、加椅子都要麻烦您。给大家沾点喜气。”
经理摆了摆手。
“你已经交过钱了,这个不用。”
“不是菜钱。今天是我的好日子,您就别让我再收回去。”
经理见他坚持,接过去塞进衣袋。
“行,我让厨房盯着。人到齐再起热菜,省得上早了放凉。”
“酒不够的话,柜台里还有吗?”
“有。你先别操心这些,赶紧接人去。”
陈桂兰正在桌边摆糖,听见他们说话,转身喊了一句:“小野,你姥爷他们十点到汽车站。现在几点了?”
林野看了眼手表。
“还有半个钟头。”
“那还不快去。让老人站在车站等你,回来我先收拾你。”
“二奎呢?”
“刚才还在楼下抽烟。”
林野跑下楼,二奎正抱着一箱汽水往里面送。
“别搬了,跟我去车站接人。”
“东西还没放完。”
“有我爸在。快走,班车要到了。”
两人骑上自行车赶往汽车站。
车站里人不少,乡下来的班车一辆接着一辆,车顶绑着竹筐和行李。林野站在进站口等了十多分钟,仍没看见姥爷一家。
二奎看了两次墙上的钟。
“是不是记错时间了?”
“我妈说十点。”
“陈姨不会记错,那就是车晚了。”
话音刚落,一辆旧班车从路口晃了进来。车身沾满泥点,发动机响得厉害,还没停稳,车窗里便伸出一只小手。
“表哥!”
林野朝那边挥手。
车门打开,两个孩子先挤下来。大的背着书包,小的怀里抱着一只布袋,刚落地便一左一右围住林野。
“表哥,你今天真订婚啊?”
“不然叫你们来吃什么?”
“新嫂子好看吗?”
“比你好看。”
小孩低头看了看自己,不服气地说:“我是男的。”
“男的也没她好看。”
舅舅和舅妈扶着姥爷从车上下来。老人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拄着根木杖。
林野赶紧迎过去。
“姥爷,路上累不累?”
“坐车能有多累。”
老人握住他的手,先将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穿上这身,还真像个大人了。”
“我以前不像?”
“以前像只拴不住的皮猴子。”
两个孩子在旁边笑出了声。
林野扶着姥爷。
“今天给我留点面子,小时候的账回家再说。”
“你小时候那些事,三天都说不完。”
姥爷嘴上嫌弃,手却一直握着他的胳膊。前几年听说外孙出了事,老人一夜没睡,生怕这孩子真跟那些人混到头。如今看他有了正经工作,也要订婚成家,压在心里多年的担忧终于散了些。
林野招来一辆三轮车,让姥爷、舅舅和舅妈坐上去。两个孩子不肯上车,非要跟着自行车走。
“你们俩谁坐我车?”
“我!”
两个人同时伸手,差点在车站门口争起来。
二奎将小的抱到自己后座。
“一个跟我,一个跟野哥。谁再抢,谁走路。”
林野让大的坐稳,自己在三轮车前面领路。一路上骑得很慢,不时回头确认老人有没有跟上。
到了饭店,陈桂兰已经等在门口。
她看见父亲从三轮车上下来,赶紧过去扶住。
“爸,路上顺不顺?”
“挺顺。就是这两个小的,一路吵得我耳朵疼。”
孩子们进了饭店便安静下来,围着桌上的喜糖转。林野将姥爷和舅舅一家送进包厢,又替老人倒了热水。
姥爷坐下后,看了看包厢里的喜字。
“苏家人什么时候来?”
“我这就去接。”
“别让人家姑娘等。”
“知道。”
陈桂兰从儿子身后追出来,再次替他理了理衣领。
“到苏家说话稳重点,别一高兴就没正形。礼金和该带的东西都在你爸手里,你只管把人接过来。”
林野往楼下走了两步,又回身笑道:“妈,早上那件事可千万别说。”
“你再磨蹭,我现在就告诉小晴。”
林野立刻闭嘴,拉上二奎出了饭店。
自行车重新上路时,太阳已经升高。深青色的衣摆被风吹起,林野踩着脚蹬一路朝苏家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