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的手刚从林野衣领上收回来，巷子拐角就露出一个人影。
苏卫东提着网兜，里面装着几颗土豆，先看女儿，再看林野。
“苏叔。”
林野喊得很快，手也没闲着，已经扶住了车把。
苏卫东嗯了一声。
“站着干什么？”
“这就走。”
“我还没说让你走。”
林野脚已经踩上了脚蹬。
苏晴在旁边低声说：“爸，你别逗他。”
“我逗他了吗？”
苏卫东往前走了两步，林野骑车出了巷口。车轮压过路面，发出一阵响声，很快就没了影。
苏卫东转头看女儿。
“他骑那么快干什么？”
“怕你留他吃饭。”
“家里缺他一双筷子？”
苏晴抱过网兜，脸上的笑怎么也压不住。
“您要是真留，他敢不吃？”
苏卫东没再说，转身进院。苏晴关门时，还是忍不住朝巷口看了一眼。
林野回到家，陈桂兰已经把饭端上了桌。
“看你满头汗送个人，送得跟后面有人追似的。”
“我骑车快。”
林野把棉袄挂到墙边，坐下端碗。平常他进门先问饭好了没有，今天却没急着吃，筷子在碗里拨了几下，在想着明天的安排。
“妈，明天我还继续休息。”
“那你在那里傻笑什么？”
“我跟苏晴明天第一次约会。”
陈桂兰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跟小晴？”
“还能跟谁？”
“你们不是经常能见吗？”
“上班见面，跟约会不一样。”
陈桂兰笑着把一块肉夹到他碗里。
“那你安排去哪儿？”
林野张了张嘴。
刚才在巷子里说得痛快，真要把一天排出来，他才发现江城没几样能拿得出手的地方。电影院未必有合适的片子，百货商店绕两圈就能出来，国营饭店倒是稳妥，可吃完饭坐着发呆也不像回事。
陈桂兰看着他没吭声，忍不住问：“安排好了？”
“我在想从哪儿开始。”
“这就叫安排好了？”
“我先保留一点神秘感。”
林野低头吃饭，不再跟老妈争。饭后回屋，他在床上翻了好一会儿，脑子里掠过后来见过的那些约会场景。鲜花、照片、吃饭，东西都不稀奇，难的是让苏晴这一天记得住。
他想起了学校。
那棵老槐树还在不在，他也想去看看。
这个念头刚落下，林野已经坐了起来，把明天穿的衣服翻了出来。
第二天还没亮，屋里先传出柜门响。
陈桂兰在外屋烧水，隔着门喊：“林野，你找衣服还是拆柜子？”
“衣服。”
“衣服在柜里，你那声响是在拆墙。”
林野把一件衬衫拿出来，对着窗纸透进来的亮光看了看。袖口有一小块墨迹，他换了另一件，领口又不够平整，只得找出熨斗，借着炉火一点点压平。
陈桂兰端着热水进来，站在门口看了片刻。
“去上班都不见得你这么收拾。”
“今天约会。”
“你昨天已经说过了。”
“我今天有点兴奋。”
陈桂兰打量着他梳好的头发，笑着摇头。
“人家小晴答应跟你处，真是心善。”
“您这话我听见了。”
“听见你就记着。”
早饭摆上桌，林野吃了两口，起身就要走。陈桂兰把油饼往他面前一推。
“慢点。人家姑娘在家等着，不会跑。”
“她不跑，我怕她爸跑出来。”
“少拿你苏叔吓你自己。”
林野先骑车去了照相馆。
赵师傅刚把门板卸下来，见他进门，林野抬手指了指柜台上的相机。
“你要租这个？”
“嗯，拍一天。”
“你会用？”
“我以前用过几次。”
赵师傅把相机递到他手里，顺手打开后盖。
“这儿别乱碰，胶卷装进去以后，后盖一开，整卷就废。拍完按这个回卷，别硬拽。”
“记住了。”
“押金三百，今天晚上10点之前送回来就行。”
林野数出钱，又买了两卷胶卷。赵师傅看他把相机装进包里，问：“拍风景还是拍人？”
“都拍。”
“姑娘愿意让你拍？”
“我媳妇，肯定愿意的。”
赵师傅笑着把门帘挑起来。
林野到苏家门口时，苏晴刚推门出来。她穿着浅色毛衣，外面套一件干净的呢子外套，头发没有像上班时那样扎得紧，只别了一枚小发卡。
她先看林野，又看他背上的包。
“这是什么？”
“饭盒。”
“你带的饭盒比锅还大。”
“我娘怕你饿着，给你装了半锅。”
苏晴伸手在包上拍了一下，里面传出相机轻微的碰响。
“你娘给你装的饭盒会响？”
“今天这饭做得感觉会很好吃。”
苏晴没再问，坐上自行车后座。林野等她扶稳，才往城东骑去。
学校的大门还是旧样子，门柱上的油漆剥落了不少。操场边的老槐树比他们记忆里粗了，树干上还留着几道小时候刻下的浅痕。
苏晴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
“你还记得自己从这里跳进花坛吗？”
“脚滑。”
“手里还抱着许主任的粉笔盒。”
“我替她搬东西。”
“你把粉笔盒搬到墙外，许主任追了你两圈。”
林野伸手摸了摸树皮。
“那时候年纪小。”
“你那年十四。”
“十四也小。”
“你就是脸皮厚。”
两人沿着操场边走。苏晴说起以前班里的男同学，谁给她写过信，谁放学后在自行车棚边等过她。林野起初没当回事，听到第三个人时，脚下忽然慢了。
林野说道：“你认识的人不少啊。”
“我在班里坐了三年。”
“怎么没听你说过？”
“你那时候忙着翻墙出去鬼混，我认真学习谁有空跟你说这些。”
“我翻墙是去买饭。”
“买饭回来，饭呢？”
林野一脸委屈的瘪瘪嘴。苏晴看着他空着的两只手，笑出了声。
教学楼旁有人喊她的名字。
“苏晴？”
两人转身，许主任抱着几本作业本站在台阶上。她头发已经白了些，鼻梁上架着眼镜，先认出苏晴，目光落到林野脸上时，停了几秒。
“还真是你们。”
苏晴快步过去。
“许主任，您还在学校？”
“退下来以后闲不住，偶尔回来帮忙。”许主任看向林野，“林野你现在做什么工作？”
林野把相机包往肩后挪了挪。
“我现在是一名铁路乘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