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找你谈可以。”
“但任何人都不能知道。”
“可他的问题已经明显影响训练了。”
北方单位那名干部问完以后,桌边一下安静下来。
不少人都看向许知微。
这个问题表面上像是在问一句话该不该守。
实际上问的是另一件事。
保密到底有没有边界。
许知微没有马上回答。
“先看影响到了什么程度。”
那名干部皱眉。
“已经影响训练。”
“具体呢?”
“夜里长期睡不好。”
“白天注意力差。”
“训练时两次把口令听错。”
“什么训练?”
“普通战术训练。”
“有没有实弹?”
“其中一次有。”
这回连韩主任的表情都认真了。
许知微点头。
“那已经不是单纯私人情绪。”
“他现在的状态涉及安全。”
对面一名军医问:
“所以可以不经过本人同意直接上报?”
“可以报告必要信息。”
许知微道:“但不代表可以把他谈过的所有内容都交出去。”
“什么意思?”
“比如他跟你说了家庭矛盾。”
“说了过去经历。”
“说了自己最害怕什么。”
“这些私人内容未必都是单位必须知道的。”
“单位真正需要知道的是。”
她停了一下。
“这个人目前注意力和反应状态不适合继续参加高风险训练。”
桌边有人低头记了下来。
北方干部又问:
“那领导追问原因呢?”
“你可以说需要进一步评估。”
“可以说暂时存在影响训练安全的状态。”
“但如果没有必要。”
“不能为了证明自己判断有依据,就把人家所有私事都抖出来。”
方政委在旁边补了一句:
“报告的是风险。”
“不是隐私。”
桌边安静了两秒。
赵春山小声道:
“这句也能记。”
有人笑了。
可问题没有结束。
另一个单位的政治干部很快接上。
“那如果战士明确说。”
“你敢告诉领导,我以后就再也不找你了。”
“怎么办?”
许知微看向他。
“还是先看风险。”
“如果只是心情不好。”
“没有安全问题。”
“功能也没有明显下降。”
“当然尽量尊重本人。”
“如果已经涉及他自己或者别人安全。”
“那就不能为了保住一次信任,放着风险不管。”
“可这样他以后真不来呢?”
“有可能。”
许知微没有回避。
“所以在一开始就不能随便承诺绝对保密。”
这句话一出,桌边几个人同时抬头。
“不能答应?”
“不能答应自己做不到的事。”
她道:“你可以说,我会尽量保护你的隐私。”
“但如果我判断你或者别人可能处在危险里。”
“或者你的状态已经明显影响高风险任务安全。”
“我可能需要找其他人一起帮忙。”
“而且只说必要的部分。”
北方干部点了点头。
“这样他一开始就知道边界。”
“对。”
“比等他说完以后再突然告诉他。”
“要好得多。”
赵春山坐在最边上。
听到这里忍不住道:
“我们刚培训那会儿,真有人最爱说一句。”
“你放心,你说什么我都不告诉别人。”
桌边有人笑。
“你说过?”
“差一点。”
赵春山很老实。
“后来嫂子不让。”
许知微看他一眼。
“不是不让你保密。”
“是不让你乱保证。”
“明白。”
赵春山立刻点头。
“尤其别人要是真说要拿刀跟人拼命。”
“我总不能还守着一句谁都不说。”
这次没人笑。
因为这句话已经碰到最清楚的边界。
有人问:
“那家庭随访也是一样?”
“原则一样。”
“比如妻子告诉你丈夫最近脾气暴躁。”
“这只是线索。”
“不能马上记成丈夫有暴力风险。”
“可如果她明确说已经打人。”
“孩子也在家。”
“那就不能还只考虑她要不要保密。”
韩主任点头。
“先保安全。”
“该找人介入就介入。”
“之后再谈隐私边界。”
下午的分组讨论比原定时间多了整整一个小时。
最后大家发现。
真正最难的并不是记住“保密”两个字。
而是在不同情况下判断。
什么属于本人隐私。
什么已经影响到他人或者任务。
什么必须报告。
报告到什么程度才算够。
会议秘书最后把大家讨论出来的内容写在一张大纸上。
最上面只有四句话。
不轻易承诺绝对保密。
出现明确安全风险时,安全优先。
确需共享信息时,只共享完成保护和协调所必需的内容。
私人谈话内容,不因领导想知道就自动变成必须报告。
赵春山盯着最后一句看了半天。
“这一句能留?”
北方那个干部先笑了。
“为什么不能?”
“我怕有些领导看着不舒服。”
“那更得留。”
方政委淡淡道。
“要不然最后就会变成谁职位高谁都能看。”
赵春山闭嘴了。
他现在算是发现。
平时最不好说的话。
方政委反而最敢直接说。
讨论结束时,已经快到晚饭时间。
不少单位的人却没有散。
有人围着韩主任问身体排查流程。
有人拿着家属随访材料继续问。
还有人专门来找赵春山。
“赵同志。”
“你上午讲那个老兵。”
“后来你怎么改的?”
赵春山第一次被人这么正式地请教,整个人还有点不适应。
“也没什么复杂的。”
“就是不见一次问一次了。”
“提前约好。”
“三天后再问。”
“中间人家正常训练,我就正常对待。”
对方点头。
“这个好。”
“我们那边也有干部特别负责。”
“负责到每天见人都问。”
赵春山一听乐了。
“那跟我以前一样。”
两个人很快蹲在走廊边交流起“怎么少管一点”。
许知微从会议室出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方政委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这小子这趟没白来。”
“确实。”
“以前让他闭嘴难。”
“现在还能教别人什么时候闭嘴。”
两个人都笑了。
晚上回招待所。
许知微刚坐下整理第二天的材料,门就被敲响了。
裴砚舟没跟来京市。
来的是韩主任。
他手里拿着一张临时递过来的纸。
“又有新问题。”
“交流会上的?”
“不是。”
韩主任坐下。
“是今天参会的一个单位。”
“他们听完下午保密边界以后。”
“主动来问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们那边有个老兵。”
“半年前主动找过心理谈话。”
“当时没有安全风险。”
“也没有影响训练。”
“按理说只该留在支持记录里。”
许知微已经听出不对。
“后来呢?”
“后来他竞选骨干。”
“有人把那份谈话记录调出来了。”
屋里安静下来。
韩主任把纸递过去。
“现在本人知道了。”
“认为单位骗了他。”
“他说以后不只自己不会再去求助。”
“还会告诉别人。”
“什么都别说。”
许知微接过那张纸。
看了很久。
这已经不是某一次谈话怎么保密的问题。
而是更麻烦的一层。
如果制度本身不能守住边界。
再好的求助通道。
也会被一次越界彻底毁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