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班七个人。”
“刚刚同时说肚子疼。”
韩主任手里的饭盒立刻放下。
“有没有吐?”
“两个吐了。”
“拉肚子呢?”
“三个已经去了两趟厕所。”
“发烧?”
“还没量。”
“水桶在哪?”
“已经让人看着了,没再动。”
韩主任起身就走。
许知微跟在后面。
赵春山原本还端着碗,见状赶紧往桌上一放。
“我也去。”
裴砚舟看了他一眼。
“你去干什么?”
“帮忙。”
“先把你那碗饭吃了。”
“营长,都这时候了。”
“你半夜低血糖倒一个,还得再添个人照顾你。”
赵春山嘴一闭。
重新端起饭盒,三两口往嘴里扒。
等几个人到临时医务点时,七个人已经陆续到了。
情况轻重不一样。
最严重的一个缩着腰坐在床边,额头全是汗。
另外两个不停往厕所跑。
剩下几个人虽然还能站着,脸色也都不好。
韩主任先让军医分开检查。
“什么时候开始疼?”
“差不多半小时前。”
“谁最早?”
一个战士举手。
“我。”
“吃完晚饭以后?”
“晚饭后一个多小时。”
“晚饭吃了什么?”
七个人报出来的东西都一样。
米饭。
白菜。
炖土豆。
整个保障区几百号人基本都吃的是这一批饭。
目前其他地方没有集中报告。
韩主任继续问:
“下午喝的水呢?”
那名班长皱着眉。
“我们班下午去搬器材,水壶不够。”
“就从路边补给点一个桶里接的。”
“其他班喝过没有?”
“好像没有。”
“那桶水哪来的?”
负责补给的人很快被叫过来。
一听位置,脸色先变了。
“那个桶不是饮用水桶。”
屋里顿时一静。
赵春山刚赶到门口,正好听见这句。
“不是饮用水?”
补给员赶紧解释。
“原来是装生活用水的。”
“下午运输车过来以后,好像有人临时把桶挪到补给点旁边了。”
“桶上没有标?”
“有。”
“字被泥糊住一半。”
“里面的水从哪来的?”
“附近临时水点接的。”
韩主任脸沉下来。
“有没有处理过?”
补给员不说话了。
答案已经很明显。
那桶水本来就是拿来冲洗和清洁的。
不是给人直接喝的。
只是在演训现场东西摆乱以后,又恰好跟饮用水桶放到了一块。
“立刻封掉。”
韩主任转头。
“同一水源接过水的人全部找出来。”
“别等症状。”
“现在就查。”
命令一下去,整个补给区很快动起来。
七个人先做补液和基础处理。
同时留取必要样本。
另外几个曾经接触过同一桶水、但暂时还没症状的人也被叫来登记。
赵春山站在门边看了半天。
忽然道:
“这次比煤炉还明显。”
许知微问:“哪里明显?”
“七个人一起疼。”
“同一时间。”
“还喝过同一个桶的水。”
“所以呢?”
“先查共同环境。”
他回答得很快。
“不能一个个拉过来问最近是不是压力大。”
韩主任正好听见。
“总算没白学。”
赵春山难得没顶嘴。
这两天现场看得越多,他越明白一件事。
如果单独看其中任何一个战士。
肚子疼。
恶心。
出汗。
心慌。
在连续演训、睡眠不足的情况下,都可以被一句“太紧张了”带过去。
可把七个人放在一起。
答案完全不一样。
凌晨一点以后,其他几个接触过同一桶水的人里,又有两个人开始腹痛。
这下没有疑问了。
那处生活用水点立刻停用。
饮用水和生活用水重新分区。
水桶标识全部检查。
不清楚来源的水,一律不能直接入口。
负责后勤的干部脸色一直很难看。
“这事是我们疏忽。”
方政委没有先训人。
“先把人处理好。”
“责任后面查。”
“现在把所有可能接触这批水的人找全。”
没有谁因为怕影响演训成绩,就把事情往下压。
也没有谁说只是几个人肚子疼,不值得停一处补给点。
第二天早上。
最早出现症状的七个人里,五个已经明显缓解。
两个情况重一些的继续留观。
暂时没有出现严重后果。
许知微刚从医务点出来,就看见赵春山蹲在水桶旁边看标识。
“看什么?”
“我现在看见桶就想先问水从哪来的。”
“这也不用过头。”
“我知道。”
赵春山站起来。
“就是觉得以前很多事,我们太容易只看人。”
“人说难受。”
“就盯着这个人找原因。”
“这两天才发现。”
“有时候得先抬头看看周围。”
许知微点头。
“一个人异常,先看这个人。”
“多人同时出现相似变化。”
“就一定要问共同接触了什么。”
“吃的一样吗。”
“喝的一样吗。”
“住的地方一样吗。”
“训练环境一样吗。”
赵春山接道:
“还有谁最先出问题。”
“什么时候开始。”
“对。”
这些话当天就进了评估课。
黑板上只写了一句:
多人同时出现相似症状,先找共同因素。
底下有人问:
“这种也属于基层心理识别要学的?”
“当然。”
许知微看着他。
“因为你们最大的风险。”
“不是不会分析心理。”
“是把原本不属于心理的问题,硬往心理上解释。”
教室里没人反驳。
经历过昨晚那九个人以后,这句话比之前任何一次培训都更直观。
方政委把煤炉和水桶两个案例并排放进第二阶段评估材料。
一个是休息环境。
一个是饮水环境。
最后只留下一个问题:
如果当时首先按‘疲劳、紧张、情绪反应’处理,会发生什么?
没人愿意往下想。
上午十点。
后勤重新完成所有饮用水点检查。
演训继续。
没有因为出了问题就全部停掉。
只是把该改的地方改掉。
该休息的人继续休息。
该工作的继续工作。
中午,裴砚舟端了两份饭过来。
一份放到许知微面前。
“先吃。”
许知微抬头。
“你吃了吗?”
“吃了。”
“真的?”
裴砚舟看她两秒。
“赵春山可以作证。”
旁边赵春山正低头写记录。
闻言立刻抬头。
“我作证,营长吃得比我还快。”
许知微这才接过饭盒。
赵春山看了一眼她桌上的材料。
“嫂子。”
“这次演训结束以后。”
“第二阶段评估是不是就差不多了?”
“还早。”
“还有什么?”
许知微刚要说话。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个年轻骨干进来。
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
“许顾问。”
“这次不是多人。”
“就一个。”
赵春山下意识问:
“哪里不舒服?”
“哪里都不难受。”
“吃得下,也睡得着。”
“训练也没问题。”
“那你找过来干什么?”
年轻骨干犹豫了一下。
“因为他这两天。”
“每天都来医务点问同一件事。”
“什么?”
“问自己喝的水。”
“到底有没有毒。”
屋里一下静了。
年轻骨干又补了一句:
“他根本没喝过那个水桶里的水。”
“可从昨晚开始。”
“已经来确认了六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