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靠着椅背看着她,手指搭在扶手上慢慢叩了两下。她沉默了片刻开口,语气比方才沉了一层:“你大姐姐的婚事是朕定的,你三姐姐的婚事也是朕定的。到了你这里,自己拿主意便定了。你眼里还有朕吗?”
二公主站在殿中央把腰板挺直了些,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高了些许:“母后,儿臣的婚事是大是小,儿臣心里有数。李辰虽然从前有些是非,但他如今是礼部的官,人也安分。儿臣嫁给他,不丢皇家的脸。
反倒大姐姐那边,跟驸马闹得满城风雨,退婚再嫁,那才是大事。”她说完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儿臣不想再拖了。拖久了外头的话只会更难听。”
女帝坐在上首听她把话说完,脸上的表情沉得厉害。她偏头看了看站在旁边的掌事女官,开口的时候语气里没什么温度:“二公主私定婚期,不告而娶,罚俸一年,府中侍卫减半。婚礼的事朕没有点头之前不准办。”
二公主站在殿中央把这句话听完,嘴唇抿了一下,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层没压住的硬:“母后不点头,儿臣便自己办。左右不过是几桌酒席的事。”她说完行了礼退出了偏殿,步子比来时快了些,藕荷色的衫摆在门槛上拖了一下又弹起来。
女帝坐在上首看着她出了殿门,偏头朝掌事女官说了句“派人盯着二公主府。她若在初三那天办席,头一天报过来”。掌事女官应了声退了出去。
女帝靠在椅背上把桌上那封折子重新翻开翻了一页,翻到一半搁下了,偏头看着窗外宫墙外面灰蒙蒙的天色,手指搭在扶手上慢慢收拢了一下。
消息传到公主府的时候沈琬还在凌峰山上。莫昱钦背着她上山之后已经在药池里泡了三天,指尖的暗色血丝一天比一天淡,人从昏睡转成了浅眠,偶尔能睁开眼喝两口粥。
莫昱钦把山下的消息用信鸽传了上来,小欢把字条收好搁在抽屉里等沈琬回来。杨樾在城里听说了二公主的事,在院子里站了片刻,偏头看了看东厢的方向——傅琰之靠着床头翻着书,白衣人坐在床边的矮凳上削梨,两个人的影子落在窗纸上,安安静静的。
杨樾收回目光走到院门口站了一会儿,东街的方向传来断断续续的锣鼓声,是二公主府那边在张罗婚事。他把院门合上了,转身回了自己屋里。
沈琬醒过来的时候先闻到的是药汤的苦味。她睁开眼,视线从模糊慢慢聚焦,头顶是灰瓦的房梁和一盏搁在矮几上的油灯。
她偏了偏头,看见自己靠在一个人的肩膀上,那个人跟她一起泡在药池里,水没过胸口,药汤的暗绿色在灯影底下泛着一层沉沉的亮。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还泡在药汤里,但暗色的血丝已经褪干净了,皮肤从灰紫转成了正常的浅粉色。
她偏头看了看旁边的人。莫昱钦靠着池壁坐着,偏着头靠在她肩膀上睡着了,眼皮底下压着一圈青黑,面色比平时白了些,嘴唇干裂着。
他光着膀子,药汤水面刚好没到胸口的位置,水汽把池边的石台蒸得湿漉漉的。沈琬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肩膀和胸口——精瘦但紧实的肌肉线条在药汤的暗绿色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水光,锁骨下面有一道浅淡的旧疤,从左肩斜着划过去。
她愣了一息,随即把视线移开了,耳根慢慢泛了一层热。
她把搭在池沿上的手收回来,把靠在他肩膀上的身子慢慢往旁边挪了挪。药汤搅动的水声把她旁边的人惊醒了,莫昱钦睁开眼偏头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看见她醒着,嘴角弯了一下。
沈琬把脸别开看着池边的石台方向,开口的时候声音还带着哑:“我泡好了。你背我上来。”
莫昱钦从池子里站起来先跨上池沿,弯腰把她从水里捞出来放在池边的石台上。他拿搁在旁边凳子上的干外衫把她裹住了,又拿帕子替她擦了擦湿头发。
沈琬裹着外衫坐在石台上偏头看着池子里暗绿色的药汤和池边散落的药渣,开口的时候语气比方才稳了些:“泡了几天?”莫昱钦把帕子搁下了,答了句“三天”。
沈琬看着他站在池边的样子——身上还挂着药汤的水珠,肩膀和胸口的线条在灯影里清清楚楚——她把裹着外衫的身子往旁边转了半寸,目光落在石台边上那几包药渣上,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你背我上山,背我泡药浴,守了三天。多谢。”
莫昱钦把外衫的领口替她拢了拢,开口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公主不用谢。应该的。”他把池边的木桶提起来又往池子里添了一瓢热水,水汽腾起来把两个人的轮廓拢在一片灰白色的雾里。
他把桶搁回原处,在石台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把干帕子叠了叠搁在膝盖上,偏头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沈琬裹着外衫坐在石台上,偏头看着他的侧脸,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在池边坐了一阵,山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药汤的水汽吹散了。
京城那边,二公主是在第二天上午递的帖子进宫。
她在偏殿里见了女帝,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层斟酌过的热络:“母后,李辰如今在礼部当差,位置清闲了些。儿臣想着他从前在南边待过,对河运和赋税的事多少懂些,不如调去户部管国库。差事重些,他也能多历练。”
女帝坐在上首把手里那本折子翻了一页,没有抬头,开口的时候语气平平的:“户部管国库的缺,什么时候轮到你来举荐了?”二公主站在殿中央把袖口理了理,开口的时候语气还是那层不紧不慢:“儿臣只是提个话。母后若觉得不妥,便当儿臣没说。”
女帝把折子合上搁在桌角,偏头看着她,手指搭在扶手上慢慢叩了一下。她开口的时候语气比方才沉了一层:“大公主还没回京。你这些心思先收着。等她回来了,把该说清楚的事说清楚了,再想别的。
在这之前,户部的事你别碰。”二公主站在殿中央把这句话听完,嘴唇抿了一下,行了个礼退出了偏殿。她走到廊下的时候脚步在台阶上停了一拍,偏头看了看宫墙外面东街的方向,把袖口攥了一下又松开了,沿着廊道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