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七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份刚誊抄的口供,递了上去,声音压得极低:“他说,当年华家二老爷之所以能搭上宋御史的路子,是因为……华林氏将华夫人嫁妆中的一部分,作为‘孝敬’,送给了宋家。”
华若溪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僵。
卫七继续道:“那笔钱,数目不小,足有五百两。而宋家收到钱后,转手就投进了一家商行。那家商行,正是钱家在通州的布行。”
“哐当”一声,茶杯从华若溪手中滑落,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滚烫的茶水溅在她的裙角,她却毫无所觉。
她以为,母亲的嫁妆只是被华林氏的贪婪所侵吞。
她以为,华家的悲剧,源于她父亲的无能和嫡母的恶毒。
可现在,卫七的话,像一道惊雷,将她所有的认知都劈得粉碎。
她母亲的死,她嫁妆的失踪,华家与宋家的勾结,侯府四房的走私……所有她以为不相干的线索,在这一刻,竟被一笔五百两的银子,匪夷所思地串联了起来。
这不是一桩简单的家宅内斗。
从一开始,她和她的母亲,就身处在一个巨大的阴谋旋涡之中。
她以为自己已经从泥潭里爬了出来,可到头来,却发现自己只是从一个浅坑,掉进了另一个更深、更黑暗的深渊。
周淮青的眉心猛地一蹙,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扶她,却晚了一步。他看着地上四分五裂的白瓷,又看向她失魂落魄的脸,那张总是平静或带着浅浅算计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脆弱。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弯下腰,用他那双执掌生杀大权的手,将地上的碎瓷片一一捡拾起来,连最细小的渣子都未放过,仿佛在处理一件极为重要的公务。
华若溪呆呆地看着他的动作,脑子里一片轰鸣。
温季言招了。
华林氏用她母亲的嫁妆,去巴结了宋家。
宋家拿着这笔钱,投进了钱家的布行。
钱家,通州,铁器走私,温家旧案……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一方小小的池塘里与几条恶鱼缠斗。斗赢了,爬上岸,便能看见天光。可直到此刻她才发现,她脚下的根本不是池塘,而是一片望不见底的深海。她所有的挣扎,不过是在海面上扑腾了几下,而真正的巨兽,始终潜藏在深不见底的海水之下,冷冷地注视着她。
她的母亲,那个温柔却早逝的女人,她的死,她的嫁妆,她短暂的一生,难道就只值五百两银子?就只是宋家往上爬的一块垫脚石?
一种比当初被活埋时更深、更冷的绝望,从四肢百骸涌了上来。
“呵……”她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笑,那笑声破碎又悲凉,“原来是这样……”
周淮青已经收拾好了碎片,他起身将碎瓷用布包好,放在一旁,这才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平视着她空洞的眼。
“华若溪。”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沉稳得像一块磐石,能镇住所有风浪。
华若溪的视线缓缓聚焦,落在他脸上。
“看着我。”周淮青的语气不容置喙,“你的仇人,不是华家那几个蠢货。你的对手,也从来不是宋婉清。”
他伸手,用指腹拭去她眼角一滴将落未落的泪,那滴泪烫得他指尖一颤。
“从一开始,我们就在同一盘棋上。只不过,你现在才看清全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这不是你的错。”
华若溪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你母亲的嫁妆,华家的贪婪,宋家的野心,侯府的烂账,还有二十年前的逆党旧案……”周淮青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属于上位者的森然与冷酷,“这些线,如今都拧在了一起。而线头,就在宋家。”
他将她从椅子上拉了起来,力道不容抗拒。
“所以,收起你那副天塌下来的样子。”他的声音冷了下去,却不是对她,而是对那些看不见的敌人,“天塌不下来。就算塌下来,也有我给你顶着。”
华若溪被他拉着,踉跄地站稳,仰头看着他。灯火下,他俊美得近乎不详的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肃杀之气。
那颗被寒冰冻住的心,仿佛被他这句话,硬生生砸开了一道裂缝。暖意和酸楚,一同涌了进来。
“我母亲……”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她……是不是因为知道了什么,才……”
“不知道。”周淮青打断了她不祥的猜测,语气笃定,“但我们会知道的。我会让你亲眼看着,所有害过你,害过你母亲的人,是怎么一步步走向地狱的。”
他松开她的手,转身对一直垂首立在门外的卫七道:“去,把宋家所有相关的卷宗,全部搬到书房来。还有,让大理寺的人继续审,温季言知道的,绝不止这些。”
“是。”卫七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屋子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华若溪慢慢地走到桌边,看着那份被周淮青随手放在桌上的口供,眼神从最初的茫然,一点点变得冰冷、坚硬。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生母病重时,拉着她的手,反复说着“若溪,要惜命,要好好活下去”。
想起华林氏每次提起她母亲时,那轻蔑又嫉妒的眼神。
想起华家老太太那句“她一个商户女,能嫁进我们华家,是她的福气”。
福气?
用三千两嫁妆和一条命,换来女儿在冰天雪地里求告无门,换来夫家踩着自己的血肉平步青云?
这是哪门子的福气!
“小公爷,”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宋婉清之前与我打赌,赌注是宋府三年的采买账目。”
“嗯。”周淮青走到她身边,重新为她倒了杯热茶,塞进她冰冷的手里。
“我原以为,那只是一场后宅妇人间的意气之争。”华若溪捧着茶杯,感受着那点微末的暖意,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如今看来,倒是我小瞧她了。”
她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再没有半分脆弱,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不是在跟我赌气,她是在试探。试探我究竟知道了多少,试探您……又在查些什么。”华若溪的思路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她把慈恩堂的烂账推到我面前,就像是抛出一块饵。我若是只咬住了慈恩堂,她便能断定我只是个有点小聪明的妇人,不足为惧。可我偏偏要了她家的采买账目,这一下,就打在了蛇的七寸上。”
周淮青看着她,眼底浮现出一丝赞许。她从震惊中恢复的速度,比他想象的还要快。
“所以,宋家的账册,我们非看不可。”华若溪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而且,不能只看三年的。”
“你想做什么?”
“我想知道,我母亲当年那五百两银子,在宋家的账上,是怎么记的。”她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是记为‘赠礼’,还是记为‘借款’?亦或是……什么都没记,直接成了一笔见不得光的黑钱。”
她看着周淮青,眼中燃起两簇幽暗的火焰。
“小公爷,您说得对,我们一直在同一盘棋上。您要为温家翻案,我要为我母亲讨回公道。我们的敌人,是同一个人。”
她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第一次主动地、大胆地迎上他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