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陈瑜眼前视线一暗。
平日少言寡语的半大孩子手里拿着把和他身量极为不匹配的大刀,神色冷峻地挡在她们娘三面前。
透过他身后飘起的车帘,陈瑜看到车外围拢起来的犹如鬼魅的流民。
他们明明没说话,那双眼却像饿极的野狗,藏着压不住的馋意,光是对视一眼,便能察觉那股盯着血肉的贪婪。
陈瑜意识到前所未有的危险,她不自觉搂紧怀里的小宝,抬手拉了拉他尽量压低声音:“快来我身边坐着。”
没想到孩子像是铁了心,纹丝不动。
她正要开口,忽听外面响起短兵相接的刀刃声,像是有人在压近,各种诡异的声音接连响起。
“噗呲”
“噗通”
以及短促的轻呼。
直到胸口传来滞懑的痛感,她才惊觉自己忘了呼吸。
车里几人面面相觑,神色严峻。
他们都清楚自己不拖后腿就已经是烧高香,沉默让气氛僵至谷底。
就在这时,车厢外壁”噗通“一声猛然一歪,几人身形随之歪倒。
一脸惊恐地看着外面。
透过车帘,一个黑色物体从车壁缓缓滑落。
陈瑜往外看时,恰好与一只浑浊无光的阴冷眼睛对上,她一个激灵,弯腰缩头,深深埋进小宝怀中,闻着小宝身上奶香味,她才觉得从骨子里发出的那种毛骨悚然的阴冷散去一点。
从那声巨大的撞击过后,车厢再次安静下来,陈瑜再不敢乱看,只低头搂着两个宝宝。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马车遽然缓缓移动。
陈瑜忐忑看向车帘,不知赶车的是谁。
她把孩子递给田老抱着,自己蹑手蹑脚挪到车厢门口,试探地伸出一根指头,搭上车帘的那一瞬间,车帘被人从外掀起。
陈瑜懵然地跟一双漠然的眼睛对上,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那双没有感情的眼底,慢慢浮上些暖意。
看清他脸上是血迹,陈瑜立刻关心地问:“你受伤了吗?”
秦昭听着这话,慢慢从冰冷的杀意中和缓,他神色转暖摇摇头:“快坐好,我们抓紧时间出城。”
陈瑜默契在他眼底看出点严峻,她理解地点点头:“你注意安全。”
马车不断加速,车里人不得不抓紧扶手才能稳住身形,小宝被陈瑜“栽”进箩筐里用双腿搂附着。
抄豆子一样在车里被颠了一刻钟左右,马车速度终于慢下来,陈瑜撩开帘子一看,已经出了汉阳县城。
城外一片萧索,官道上陆续走着蚂蚁一样的难民人群,马车经过时,总有人眼神贪婪地看过来。
或是不小心和这些人的眼睛对视上,对方眼里的疯狂会让人不适。
陈瑜拉好车帘,等着秦昭让马车自然停下。
往前走了十几二十里,马车缓缓停下,陈瑜听见外面秦昭招呼大家:“要去找水了。”
撩开车帘,马匹躁动地左右挪动马蹄,呼哧带喘。
往后看了看,他们村的马车都好好的跟在后面,只是大家惨兮兮的。
从马车上跳下来,她这才看到,队伍里还是损失了不少东西的,很多板车上还带着猩红的血迹。
而他们的马车壁上,一块像是被甩上去的血迹从顶擦到底部,车厢上鲜红的血手印,喷射状的血迹,无疑是最好的震慑。
留在车下的全是家里的男人,无论年长年幼,身上全都溅满血渍。
村里人身上气势大变,全然没了刚从村里出来的软弱,如今这些男人随意别着腰刀,眼神狠戾,连气势都有了点秦昭身上的那种压迫感。
男人们很快碰在一起分配了留守的和找水的,女人们下车沉默的做饭。
陈瑜招呼孩子们下来放风,自己端着陶罐准备去挤羊奶。
走进才发现她家羊屁股上都有血手印,羊身溅了不少血。
她给羊挤完奶,煮好先把宝宝喂好,回头做饭时,想好的刘婶儿带着刘大郎媳妇并几个相熟的女人过来。
“四娘你刚刚看到没?那些流民可真可怕!”
陈瑜摇摇头:“大牛不让我看!”
刘婶儿弯腰凑过来,轻搡她一下:“不让你看是对的,哎呦~我今晚怕是要做噩梦。吓都要吓死的咧!”
几人好奇的看着她,“怎么说?”
刘婶儿更神秘了,“你们是没看到,那些人当时把咱村的马车全部围了,饿狼似地看着咱,像是要马上扑上来吃人一样。”
她神秘兮兮往四周看了眼,声音压的更低,“我看到人群后面有个孩子被人拖下去了。”
见几人没领会她的意思,她一拍双膝,“我听老辈的人说过,人在饿极的时候眼睛是绿的,看见什么都想吃,包括……人。”
“小孩肉嫩!”
“嘶……”
所有人到抽一口气,浑身激灵。
有人问:“那我们怎么逃出来的?”
刘婶儿神色更为激动,她与有荣焉地瞟了眼陈瑜:“这就不得不说大牛这孩子了,你们是没看到,那些人围上来的时候,是大牛拿着把匕首,砍瓜切菜一样杀了最先往上来冲的几人。”
“后来我家男人看情况不对,让大家把家伙拿出来决一死战。手上有刀的和没刀的就是不一样,杀了冲的最厉害的那一批人。后面的就不敢再上来了。”
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瘪了瘪嘴:“你们离的远不知道,后面那家,他们家三个郎君藏的有刀不敢砍,他家女儿差点被人拖下马车,这才敢出手,不然呐,这会儿怕是早就被人吃的骨头都不剩了。”
几个年轻点的娘子听到这话,不免想了想那种惨状,立刻一个激灵。
这路上就是不说,大家看到的人性的例子已经够多,大难来临,人性是最经不起考验的
乱世生存,有时候就是这么野蛮,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没有谁觉得人该死,可是家人在保护她们。
对于自家男人的转变,女人们心里只有满满的安全感。
“我还说若是有条件,把车厢上的血迹洗掉的。”
刘婶儿赶忙制止:“洗什么!有了这些血迹,才能让大家掂量自己的实力,路上不太平。”
陈瑜不知怎么又想到那句“小孩肉嫩”,后勃颈的汗毛都要炸起来。
想着她还让大丫下来玩,立刻转身往车队里找人。
“大丫?”
找了一圈却没找到人,陈瑜膝盖一软,“大丫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