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表情很自然，如果忽视之前两人之间的交流，莫妮卡会误以为两人眼下只是在商量晚餐吃什么。
格林见她没有答话，又梦呓般低低重复了一遍。
“这里只有你，莫妮卡。”
只有你，所以所有能说的不能说的都能一股脑坦白。
莫妮卡眸光沉沉：“这次和以前都不一样。”
格林望着她，无声地叹了口气，平和反问道：“有什么不一样?不都是公爵的抉择么？”
莫妮卡沉默了。
她只觉世界都仿佛静止了下来，天地间只留下自己越来越粗重急迫的呼吸。
在某一时刻降临之际，莫妮卡猛地凑近格林，两人之间的距离猛然拉进，她的鼻尖距离她只有不到一拳的距离。
她声音压低，说起话来近乎咬牙切齿。
“格林！你这是纵容她胡闹！”
闻言格林只是满不在乎地耸耸肩，一贯端庄优雅的人此刻做出这种动作来痞气十足。
“那又如何？这么多年都是这样过来的。”
见她这副无动于衷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莫妮卡更加气不打一处来。
即将卸任的第九军团军团长后退半步，指着格林鼻尖恨恨道：“你也说了，她是诺亚帝国皇位唯一继承人，她没必要弑父。”
月光透过透明幕墙，连同周围那些高楼大厦的灯光一起投射在墙壁上，一片光怪陆离。
格林轻描淡写地拂开她的手，顾左右而言他，“这层楼怎么还有光污染。”
莫妮卡面无表情地挥手，整层楼的初级过滤系统瞬间启动，走廊里只剩皎洁月色。
“格林，当初就不该让你跟着她。”
格林忽然笑了，说：“顺位继承要等多久？公爵没有耐心，莫妮卡，我们也没有。”
“你们已经违背了初心。”莫妮卡脸上流露出一丝失望。
格林两指并拢轻轻推了推眼镜，姿态是一如既往的端庄娴雅。
她轻声道：“初心是什么？我们的初心不就是肃清议会，让诺亚帝国上下一片清明吗？”
莫妮卡没有说话，神色变化莫测。
一直被质问的格林却是逼近半步，继续道：“既然现在我们已经做到了大半，更进一步就走上更高的位置，有何不可？”
莫妮卡眼底的失望愈发浓重，最终什么都没有说，踏着月色径直转身离去。
在她身后，格林回头望着月亮，眸底一片寒凉。
偌大的房间空旷寂寥，放眼望去一片素白，没有任何家具与陈设，最扎眼的就是房间中央端正摆着的那具透明棺材。
站在这具透明棺材前，白泱必须得承认，自己现在是有些生气的。
这人怎么能这样呢？
一声不吭就死了，说好的会是她最坚实的靠山呢。
她伸出手在棺材盖上敲了一下，在身旁人纠结的表情里问道：“死因查明了吗？”
那一下随手敲击带起的清脆响声在房间里回荡，白泱又嘀咕了句什么。
穿着侍者制服的中年人离得近，听清她说的什么后，抹了把额上并不存在的汗。
原因无他，她说的是——
“质量不错，后面给自己也造一个。”
中年人只当自己没听到，倒是一旁的林副军团长先开口了。
“陛下死于源能枯竭，生命源能在一瞬间被彻底抽空。”
“挺有创意。”白泱评价道，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
有一说一，这真是前所未见的死法。
在与虫族正面搏斗的战场上，不少人都是因为浴血奋战拼命压榨自身潜力，最终因生命源能枯竭无法抵抗虫族而死。
每个人体内的生命源能都有定数，生命源能枯竭的确会致人死亡，但也只是间接的。
她的话是说完了，另外两人的表情看上去也是完了。
“那么，储君，人已经见过，现在能配合调查了吗?”
林副军团长闭了闭眼，开口打破房间里的寂静。
“不急。”白泱说。
她垂下眼帘，继续打量安静躺在棺材里的人。
柔和光线笼罩着这具透明棺材，也笼罩着棺材中的那个人。
他的眉眼依旧俊朗，只是面色苍白到了极致，微长的黑色发丝散落在暗红色棺底上。身上并没有穿着他们今早见面时的那一套家居服，而是已经换上了一套符合身份的繁复礼服。
林副军团长和那个中年人以为她发现了什么，没有打扰她的观察。
过了一会儿，白泱却是蓦地一笑，说：“啊，比我想象中体面。”
林副军团长懵了一下，“体面？”
白泱点头，道：“对，死相很体面。”
林副军团长：“……”
中年人：“……”
一时之间，房间里的气氛变得有些诡异。
片刻后，那个中年人表情凝重，警告道：“储君，慎言。”
林副军团长的脸色也算不上多好，在这样的发言下，他甚至已经顾不上去催促她。
从得知皇帝死讯那一刻起，白泱的所有表现都称不上一个孝顺女儿应该有的。
就连她的亲信都怀疑她在其中有扮演什么角色，更别说面前作为皇帝亲信的这两个人了。
“诺亚帝国一向尊重言论自由，沃克斯先生。”
白泱似是对那两人的阴沉脸色浑然不觉，自顾自绕着棺材走了一圈，在心底补上一句。
不犯法，但缺德且有病。她知道的。
最后她再次伸出手，漫不经心地敲敲棺材盖，在林副军团长上前一步的时候又开了口。
“你们说，这具棺材会不会突然变成一片蝴蝶?或者忽然冒出一张卡片之类的。”
冷静沉稳如林副军团长，此刻看向她的眼神里都不免染上浓烈的荒谬。
他费了好大功夫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略显艰涩道：“储君，这不是小朋友的童话绘本。”
被称为沃克斯的中年人也沉声说：“这么多年来，陛下对您都是一片爱护之心。公爵，您不该如此……”
甚至就连称呼都变了。
“不该怎样？”白泱反问。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那两人不说话了。
总不能说你爹尸骨未寒，你不该站在这里讲些杀千刀的话吧。
她会听就有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