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一愣。
“玉阑珊?”陆夫人蹙眉,“她不是刚从牢里放出来?一个外乡来的女子,能有多大能耐?”
“一个外乡女子,能让钦差为她重审旧案?能让钱四海在堂上当场反水?能让赵廷琛放着织造局不查,先拿咱们陆家开刀?”陆明远冷笑,一字一顿,“她背后有人。而且那人……在京城。”
他霍然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沉沉夜色:“备轿,送帖子。明日午时,请玉姑娘过府一叙,就说是……赔罪宴。”
帖子送到云来客栈时,玉阑珊正在换药。
背上的杖伤结了痂,痒得钻心。翠翅小心翼翼地替她涂抹药膏,嘴里嘟囔着:“小姐,这陆家黄鼠狼给鸡拜年,准没安好心。您才从牢里出来,他们便请吃饭,这不明摆着是鸿门宴?”
“鸿门宴才好。”玉阑珊系好衣带,指尖划过那烫金请帖上“陆明远”三个字,唇角微勾,“他们慌了,才肯把脖子伸出来让我看。他们若稳如泰山,我才头疼。”
“可万一他们……”
“没有万一。”玉阑珊起身,走到妆台前,只簪了一支素银钗子,不施粉黛,“赵大人今日上奏,最迟五日,朝廷批复便到。陆明远等不起,所以他今日必有所求。有所求,便有所惧。有所惧……”
她抬眸,镜中女子眸光清冷如霜:
“便好拿捏。”
陆府坐落在姑苏城最繁华的平江路旁,五进大院,朱门高墙,门口两尊石狮子张牙舞爪,比知府衙门还气派。
玉阑珊只带了翠翅,一身月白素衣,连个包袱都没拎,轻车简从得像是来串门的邻家姑娘。
陆明远亲自迎到二门。
他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面容清癯,一袭藏青长衫,看着倒像个斯文书生,唯有眼底那层精光,泄露了商贾世家的底色。
“玉姑娘肯赏脸,陆某蓬荜生辉。”他拱手,笑得滴水不漏。
“陆大公子客气。”玉阑珊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身后一扫——陆夫人带着两个丫鬟站在廊下,远处花厅里影影绰绰,似乎还坐着几个族老。
这是摆了阵仗等她。
花厅里设了一桌水陆毕陈的席面,蟹粉狮子头、松鼠鳜鱼、碧螺虾仁,样样都是姑苏名菜。陆明远亲自执壶斟酒,琥珀色的花雕在杯中晃荡,映出他刻意温和的脸。
“姑娘受苦了。”陆明远举杯,语气恳切,“钱四海那厮狼子野心,借我陆家的名头在外胡作非为,连累姑娘受冤入狱,陆某代父亲……代陆家,给姑娘赔罪。”
玉阑珊没碰那杯酒,只是用指尖轻轻转了转杯沿:“陆大公子言重了。民女不过一介商女,哪当得起陆家赔罪。倒是民女该谢陆老太爷——若非他在堂上急着给民女定罪,民女还没机会见识这江南官场的‘明镜高悬’。”
话如软刺,扎得陆明远笑容一僵。
陆夫人连忙打圆场,笑着夹了一筷子菜到玉阑珊碟中:“姑娘快尝尝这虾仁,用的是今早才捞的太湖青虾。姑娘年轻,别跟那些臭男人一般见识。咱们女人家,和和气气做生意,比什么都强。”
“夫人说的是。”玉阑珊浅笑,却仍不动筷,“民女也想和气。只是和气的前提是——账要清楚。不清不楚的银子,民女不敢吃,怕噎着。”
陆明远眼底闪过一丝阴郁,随即放下酒杯,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玉姑娘快人快语,陆某也不绕弯子了。姑娘此番来江南,究竟……是替谁查账?”
来了。
玉阑珊抬眸,迎上他探究的目光,声音淡得像一缕烟:“民女替自己查账。玉家要做江南的生意,总得先看看这池水浑不浑。”
“玉家?”陆明远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姑娘,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赵廷琛是御史台的人,铁面无私,连知府的面子都不给,却独独为姑娘重审旧案。这背后若没有京城的势力,姑娘一个弱女子,如何能让钦差如此倾力相助?”
他顿了顿,目光如针,试图刺破她平静的表象:“是太子殿下?还是……丞相大人?”
玉阑珊垂眸,用帕子拭了拭指尖,忽然笑了。
那笑容温婉得像三月的杏花雨,却让陆明远后颈莫名发凉。
“陆大公子,”她轻轻开口,“民女若说,民女谁都不认识,您信么?”
陆明远没说话,只是盯着她。
“您不信。”玉阑珊替他说了,随即端起那杯一直未动的花雕,在指尖晃了晃,“所以民女说什么,您都不会信。您只会信您愿意信的——比如,民女背后站着某位皇子,某位阁老,某位您得罪不起的大人物。”
她将酒杯轻轻搁回桌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民女不妨告诉您,民女背后确实有人。但那人是谁,民女不能说。说了,便不值钱了。”
陆明远瞳孔微缩。
花厅里静得能听见外头雨打芭蕉的声音。
陆夫人攥着帕子的手紧了紧,忽然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带着几分哀求:“姑娘,咱们陆家在这江南地面上经营了五十年,树大根深,却也容易招风。姑娘高抬贵手,在钦差面前美言几句,陆家……陆家必有重谢。”
她拍了拍手,两个丫鬟捧着托盘进来,上头盖着红绸,一掀开——是十根金灿灿的条并一叠地契。
“这是万两黄金,外加平江路三间旺铺。”陆明远盯着玉阑珊的眼睛,声音低沉,“只要姑娘告诉赵大人,我父亲年迈糊涂,受钱四海蒙蔽,其余一概不知。这江南布市,以后有姑娘一份。”
玉阑珊看着那金灿灿的条,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她想起在牢里,钱四海也是这般嘴脸,许她吃香喝辣,许她做妾。如今陆家父子倒是阔气,直接许她黄金万两。
“陆大公子,”她缓缓起身,走到厅中那扇雕花窗前,望着窗外被雨水洗得发亮的芭蕉叶,“您知道民女在牢里,背上的伤是怎么来的么?”
陆明远一愣。
“十记杖刑,棍棍到肉。”她声音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那时候,没人跟民女说黄金万两,只说民女若不认罪,便活活打死。民女没认。如今出来了,您拿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