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阑珊,你这样对你爹,不怕遭报应么?”玉孤鸿痛心疾首。
“报应?我能活到现在从平州回到京城,还怕报应么?要说报应,玉家将我娘亲逼走时,可想到过会有报应?”
玉阑珊说这番话的语气极为平淡,顺手还给玉老爷坟前烧了些纸钱。烧完后她站起身,问:“您身为玉家宗祠长老,不秉公执法,纵容我爹宠妾灭妻,让裴氏一房嚣张跋扈,可是有过错?”
玉孤鸿惊:“难道你还想找老夫的麻烦不成?”
“阑珊不敢,”玉阑珊说,“只是我记得小时候读过玉家家法,只是没想到家法只是管小孩子的,对大人来说不值一提。”
玉孤鸿脸色铁青,却不置一言。
风愈发凛冽,纸灰如黑蝶般盘旋升空。玉阑珊凝视着墓碑上“先考玉公讳”几个字,忽然轻笑出声:“您生前最重体面,可死后也不过一抔黄土。”
她又问:“裴氏将玉家管得可好?”
“这一年来管得颇有成色,阑珊,她毕竟是你二娘,你可不要乱来。”
“长老放心,只要她不乱来,我还是可以叫她一声二娘,”玉阑珊说道,“只是我回来了,这玉家的产业多少我得过目一下,这便回去叫账房把账本拿来我看看吧。”玉孤鸿闻言微怔,账房向来由裴氏一派把持,如今她竟要查账,无异于动其根本。
“阑珊,你初回京中,身子尚未歇稳,这些琐事何须亲力?”
“长老说得是,可家父新丧啊,我要操持这个家怎么也得亲力亲为不是?。”
她眸光清冷,似寒潭映月,“账本我必看,产业我必理,这是身为玉家嫡女的责任。若连这点担当都没有,何谈为母正名,何谈重整门楣?裴氏若是安分守己,我自以礼相待;可若她仍想一手遮天,呵,这玉家,不是谁占了灶台便能当家的。”风越吹越急,纸灰扑在她脸上,她却不动分毫,任它风急天寒,我自岿然。
“可她毕竟身后有县衙撑腰。”
“一个区区县衙算什么东西,若不能为民做主,倒是不如回家卖红薯了!”玉翩跹笑道,“我也是没想过裴氏身后会无人,这么多年她能站住脚跟,自然背后有些势力,但是那又何妨,长老,玉家能有这么大的家业靠的不仅是关系吧?”
“这是自然,但你想怎么做?”玉孤鸿问。
“我想怎么做?”玉阑珊笑了,出乎意料的回答,“我没想好啊!”
“啊?”
“哈哈哈哈,”玉阑珊发出了愉悦的笑声,“我只知道要回玉家拿回这一切,但你问我什么想法,要是我说想要裴氏死呢,你们就真能让她死么?她真的能死么?”
玉孤鸿脸色很难看:“阑珊,你,你怎么……”
“怎么,我说的不是实话么,我还真能杀了她不成?”玉阑珊说,“我顶多让她生不如死啊!”
“阑珊,你为何如此恨她?”
“恨?将我娘逼走,把我送去平州,这么多年她们在京城过什么日子,我和我娘又过的什么日子,你问我为何恨?”玉阑珊说,“这个玉家何时有我玉阑珊的位子,我要是不回来,你们哪个还记得我的存在?”
“阑珊……”
“你也别假惺惺的,我这次要不回来,你也记不得我。”
玉孤鸿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只叹出一口气。这虽然是玉家的事,但归根到底也只是玉阑珊的家事,而今玉老爷已去,这留下来的恩恩怨怨,也不是旁人能插手的了的。
玉家嫡小姐回来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京城,街头巷尾议论纷纷,茶楼酒肆皆在嚼舌根。有人道她胆大包天,竟敢违逆父命迁坟;也有人说她性烈如火,终是玉家血脉未断。然而更多人暗自揣测,这女子既敢归来,怕不只是为争一口怨气。
茶楼之上,肖景珏端正坐着,看着街头对玉家的米店将价格一降再降,心里头甚觉有趣。
“这个玉家嫡小姐倒是有点意思,别家小姐回家都是热热闹闹和和气气,她这一回来就损自家生意,有意思,有意思!”肖景珏说。
他一身青色长衫,执扇轻摇,便是一副温润公子模样,引得茶馆内的女子连连侧目。
“还不仅如此,甚至有人说这位嫡小姐是平州的精怪化形,替原主来讨债的呢!”下人附和道。
“精怪化形?那是否模样也极美?”
“自然美丽。”
“那便更是有趣了!”肖景珏说,“这天底下朝廷必须插手的生意一是盐业,二就是米业,事关百姓生计,国之根基,这玉家经营米业已有十余载,这回来了一个女掌柜,不知道今后是否还能稳住行业地位,经营办事让朝廷放心。”
“殿下要去会会这位嫡小姐吗?”手下问道。
“先不用,”肖景珏说,“看看玉家米价之后的变化,跌价对百姓有益,无需插手,孤也想看看这位玉家嫡小姐今后还有什么手段。”
在玉阑珊手里吃瘪了一回的裴氏,这几日在宅院里闭门不出,实则暗中联络交情好的几家米店掌柜,妄图重新掌权。
她派人散布谣言,称玉阑珊不通庶务、擅权妄为,更以克扣月例银子逼迫下人站队,还要降米店掌柜的抽成,准备换一批掌柜等,一时间流言四起,让玉家米业的掌柜们人心惶惶,纷纷商议是否应该早些将余粮早日卖掉,换成银子等待另换东家。
玉府中,账房将这今年的账册全拿出来让玉阑珊看,厚厚一摞摊在案上。
烛火映着纸页泛黄的边角,玉阑珊指尖轻点,从平州运粮的成本到京城各铺面每月盈亏,一一核对,眉心越锁越紧。她忽而冷笑:“难怪裴氏敢欺上瞒下,米价每石虚报七文,十家铺子便是千文进账,年复一年,这笔账,怕是连裴氏自己都算不清了。”
账房不理解,反问玉阑珊:“小姐怎知这米价存在虚报,我们收粮的价格便是这么多,往年来皆是如此。”
玉阑珊哼了一声:“往年的账本是你亲手所记,可你曾核对过平州码头的底账吗?你知晓平州码头每年春汛前后的粮价波动规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