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与栖凤院仅一墙之隔。
息瑶搬进来的头一夜便觉出了这堵墙出乎意料的薄。
她的寝榻靠墙放着,墙那头便是洛璃的卧房。
夜深人静时,她甚至能听到隔壁传来的极轻的呼吸声。
那呼吸声平稳而绵长,不疾不徐,每一次吐纳都像是深海暗流在涌动,悄无声息却蕴含着令人心悸的力量。
息瑶翻了个身,将被子拉过头顶,可那呼吸声还是穿过墙壁,一下一下落在她耳中,让她许久才睡着。
次日清晨,息瑶早早起身。
她推开偏殿的门时,院中晨雾未散,桂树叶上还挂着露珠。
她梳洗罢了,换了一袭杏色衣裙,便来到栖凤院中。
洛璃已经醒了。
她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面前摆着一壶清茶,两只粗陶茶盏。
白发以一根素绳束在脑后,红裙外头只罩了一件薄薄的素色短褙子,比往日那身正式的装扮随意了许多。
听到脚步声,洛璃抬了抬眼皮,顺手提起茶壶,给对面的空盏里倒了一杯茶。
茶水从壶嘴中倾出,在粗陶盏中打着旋儿,腾起一缕淡淡的白汽。
息瑶在洛璃对面坐下,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茶是陈国本地的清茶,不似宫中所用的贡茶那般精细,叶片粗大,汤色青碧,入口微苦,回甘却极为悠长。
山野之气十足,像是把一整片茶山的晨雾都收进了盏中。
“陈国的茶不错。”
洛璃一边品茶一边道。
她饮茶的动作很慢,将茶汤含在口中片刻才咽下,仿佛在细细品味每一丝滋味。
放下茶盏后,她看着盏中残存的几片茶叶,语气随意得像是随口一提,“可惜待本神吞噬此方天地之后,此茶的味道便只能留在记忆中了。”
息瑶手一抖,茶盏差点脱手。
粗陶盏在指尖晃了两晃,几滴茶汤溅出,落在石桌面上,洇开几团深色的水痕。
她抬头看向洛璃,洛璃的面色平静如常,正伸手去够茶壶,仿佛方才那句话只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
息瑶想要追问,嘴唇翕动了两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低下头,用指尖抹去桌上的茶渍,指腹在粗陶盏沿上缓缓摩挲。
她隐隐觉得,洛璃所说的“吞噬”二字,恐怕并非玩笑。
这一日,洛璃哪儿也没去,就在栖凤院中待着。
息瑶便从偏殿取来那张桐木古琴,在桂树下铺了席子,跪坐于上,十指搭弦。
她想了想,决定弹了一曲《清夜吟》。
指尖轻拨琴弦,澄澈绵长的琴音缓缓流淌而出,丝丝缕缕、悠悠荡荡。
整首曲调节奏舒缓平缓、意境悠远空灵,宛若孤身静坐于夜半空山之中,耳畔萦绕着山林松涛簌簌作响、山间溪泉叮咚流淌的自然天籁,清幽静谧、洗尽尘心。
洛璃慵懒地倚靠在石桌旁的木质椅背之上,修长的双目轻轻阖起,闭目凝神、静心聆听,全然沉浸在悠扬婉转的琴音之中。
每当曲调行至转折精妙、意蕴升华的关键之处,她便会微微颔首轻点,节奏精准无误、分毫不差。
息瑶静静抚琴,余光悄然留意着洛璃的细微反应。
她清晰地发觉,洛璃每一次颔首附和,都恰好精准对应琴曲之中最精妙、最隐晦、最考验功底的转音节点,没有一丝偏差、没有一丝失误。
也就是说,洛璃绝非不懂音律的门外之人。
换句话说,她对琴曲韵律的通晓程度,甚至远超常年习琴的自己。
说白了,眼前之人深谙音律精髓,通晓乐律万般奥妙,造诣极高、深不可测。
归根结底,洛璃的眼界学识、修为底蕴,远远超出了息瑶的所有认知。
这便是眼前之人的莫测高深。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萦绕庭院,久久不散。
洛璃依旧未曾睁眼,依旧保持着闭目休憩的姿态,只是缓缓抬起修长的手掌,指尖并拢,轻轻在石桌桌面之上拍了两下。
两声轻响清脆低缓、力道轻柔,没有半分张扬,却落在息瑶的心底,化作最真切、最厚重的肯定与赞许,给予了她莫大的慰藉与安心。
息瑶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浅淡淡的柔和弧度,心底泛起丝丝甜意与暖意。
她微微低头,目光落于错落琴弦之上,指尖再次轻轻拨动琴弦,一曲接着一曲,不间断地弹奏下去。
悠悠琴音连绵不绝、婉转悠扬,充盈着整座栖凤院落。
时光也在这缕缕清音之中缓缓流淌、悄然推移。
澄澈的日头从东方天际缓缓升起,渐渐攀升至天穹正中,烈日当空、天光炽热,随后又慢慢向着西边天际缓缓偏移、缓缓垂落。
老桂树枝叶投下的斑驳树影,也随着日光的流转,一寸寸、一点点缓缓挪移方位,悄无声息间,便度过了大半悠然白日。
时至午后,日光和煦温柔,不似正午那般炽烈刺眼。
洛璃终于结束了长久的静坐聆听,缓缓直起身姿,抬步悠然起身,一步步朝着院落中央那株苍劲繁茂的老桂树缓步走去。
这株老桂树乃是栖凤院的标志性景致,年岁久远、根基深厚。
粗壮挺拔的树干极为敦实,需要成年人一人伸手合抱方能围拢。
繁茂的枝叶层层叠叠、肆意舒展,撑开一片巨大浓密的伞盖,遮天蔽日、覆满庭院。
此树更是异于寻常草木,不分四季、岁岁开花,常年暗香浮动、芬芳满庭,是院中最具特色的风景。
洛璃缓步走到树干之前,身姿悠然伫立。
她抬起白皙修长的掌心,轻轻稳稳贴合在树干粗糙沧桑的树皮之上,五指缓缓张开,随后微微向内收拢,掌心力道轻柔内敛、暗藏玄机。
息瑶静静伫立一旁,凝神观望,目光一瞬不移地落在老桂树与洛璃的掌心之上,眼底满是好奇与讶异。
下一瞬,奇妙的景象骤然浮现。
粗壮敦实的桂树树干骤然微微轻轻颤动,整树繁茂的枝叶随之轻轻震颤摇曳,簌簌轻响。
枝叶表层之上,缓缓泛起一层淡淡浅浅、肉眼清晰可见的暗金色流光光泽。
那一缕暗金光泽,以洛璃贴合树干的掌心为起点,顺着树干纵横交错的纹理脉络,缓缓向上蔓延流淌,宛若一道细细密密、生生不息的暗金色溪流,在树皮之下悄然穿梭流转,一路攀升。
流光顺着枝干蔓延至每一根纤细枝桠,渗透进每一片翠绿叶片的细微叶脉之中,无一处遗漏、无一处空缺,温柔浸润着整株古树的每一寸生机脉络。
整个过程缓慢悠长、玄妙莫测,没有半分凌厉霸道的气息,只剩温柔的滋养与重塑。
短短片刻之后,洛璃缓缓收回贴合树干的掌心,动作悠然舒缓、不疾不徐。
随着神力尽数归敛,整株老桂树的变化清晰映入眼帘。
原本翠绿的树叶,色泽变得愈发浓郁鲜亮、通透润泽,每一片叶面都光洁细腻,宛若细细打过一层温润薄蜡,莹亮动人。
不仅如此,层层叠叠的旧叶之间,悄然冒出了一簇簇星星点点、娇嫩淡黄的新生花芽与嫩叶,纤细小巧、鲜嫩欲滴,密密簇簇地挤在枝叶之间,为苍劲老树平添了无数新生生机。
这般枯木逢春、老树新生的异象,震撼人心、匪夷所思。
息瑶自幼身负得天独厚的万木灵体,毕生修习木系灵术,天生与世间草木生灵同源相亲、心意相通,对草木生机的掌控远超寻常修士。
可纵使如此,她穷尽毕生修为,也绝对无法做到这般地步。
她万万无法让一株扎根多年、生机恒定的苍老古树,在短短片刻时辰之内,完成生机蜕变、抽芽新生、焕然焕彩。
这般手段,早已彻底超脱了寻常木灵术法的范畴,无关灵根天赋、无关术法修为,分明是一种凌驾于世间道法之上、更高维度的玄妙力量,能够直接改写生灵的根基命格、重塑万物的生机本源。
这般高深莫测之神通,让息瑶心底的震撼愈发浓烈。
洛璃缓缓转过身,身姿悠然地朝着伫立一旁的息瑶缓步走来,神色淡然如常,语气随意散漫,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本神方才给这株桂树输了一丝邪神之力。此树今后将四季常青,花香不谢。”
简简单单一句话,道尽了方才异象的根源。
息瑶抬眸,目光再次落回那株焕然新生的老桂树之上,又转头望向身前神色淡然的洛璃,心底万般思绪翻涌不休。
午后温柔的日光洒落枝叶之间,整株桂树的枝叶表层,隐隐萦绕着一层极淡极浅的暗金微光。
那一缕光泽隐晦内敛、若隐若现,若是不凝神细看,根本无从察觉。
可正是这微不可察的神力加持,让这株寻常古树拥有了世间草木绝不具备、异于常理的永恒生机。
她心底对这位白发红裙女子的真实身份,滋生出了愈发浓烈、难以压制的好奇与探究之心。
但这份深沉的好奇,始终被心底潜藏的敬畏与恐惧牢牢压制、层层包裹。
可它却如同被厚重石块死死压住的嫩芽,越是被压抑、被禁锢,便越是顽强生长、奋力破土,在心底肆意蔓延、生生不息,萦绕不散。
时光缓缓流转,转瞬便至黄昏日暮。
天边白日缓缓西沉,炽烈的日光渐渐褪去,天地之间染上一层温柔朦胧的暮色。
息瑶起身移步,亲自前往宫中膳房,精心挑选、亲手端回了几样陈国本土的家常小菜,皆是风味独特、清爽适口的吃食。
一盘火候恰到好处、肉质鲜嫩的炙鹿肉,一碟清爽解腻的腌葵菜,一碗温润滋补、鲜香浓郁的雉鸡羹,还有几枚蜜渍而成、酸甜可口的青梅子,荤素搭配、错落有致。
而此番吃食之中,最特别的一物,便是她特意从膳房深处的老酒窖之中取出的一壶陈国特色佳酿桃花酿。
盛酒的器皿是古朴厚重的青铜酒壶,壶身之上精心雕刻着繁复雅致的缠枝桃花纹路,雕工细腻、古韵悠长,握在掌心沉甸甸的,质感十足、古朴大气。
她将一应吃食尽数摆放于院中石桌之上,两人相对落座,于暮色清风之中,悠然对坐用膳、闲话闲时。
洛璃对桌上精致的炙鹿肉只是浅尝辄止、略略品尝,未曾多动。
可当她瞥见那壶醇香馥郁的桃花酿时,清冷的墨眸之中,瞬间掠过一抹亮眼的欣喜光泽,显然对这美酒极为偏爱。
她抬手执起酒盏,浅浅酌饮一口,唇齿轻品、细细回味。
清甜酒香入喉,墨眸瞬间微微一亮,眼底兴致更浓。
紧接着,她接连举杯,悠然连饮三杯,饮姿随性洒脱、恣意自在。
这陈国桃花酿,甄选春日初绽的鲜嫩桃花瓣入曲,历经整整三月时光精工酿造方才成型。
酒液澄澈清甜、香气温婉,入口甜而不腻、醇而不烈,口感绝佳,只是后劲绵长醇厚、暗藏力道,寻常人不可贪杯。
息瑶静静坐在对面,看着洛璃难得贪杯、恣意饮酒的模样,素来温婉沉静的心境,悄然生出一丝柔软的笑意。
那笑意极轻极淡,未曾出声,只是从鼻腔溢出一缕极轻的气息。
即便她刻意收敛,唇角微微扬起的温柔弧度,却怎么也藏不住、压不下,温婉又灵动。
洛璃轻轻放下手中的酒盏,狭长的眼眸微微斜睨一旁的息瑶。
此刻她眼底浸染着三分浅浅的酒意,添了几分慵懒迷离,又带着三分淡淡的戏谑玩味,余下的四分深意,晦涩难懂、莫测难言,是息瑶全然无法看透、无从揣测的深沉心绪。
“笑什么?”
她嗓音带着酒后微微的慵懒沙哑,轻声发问,语气随性淡然。
息瑶连忙轻轻摇头,试图收敛唇角的笑意,可心底的欢愉温柔迟迟不散,唇角的弧度依旧弯弯浅浅、温柔动人。
她下意识抬起纤细的杏色衣袖,轻轻遮住半边面颊,只露出一双弯弯如月、盛满笑意的澄澈眼眸,灵动可爱。
就在这时,洛璃忽然抬起白皙修长的指尖,轻轻伸手,精准捏在了息瑶柔软的脸颊之上。
指尖力道轻柔至极、毫无半分重意,微凉的酒液余温附着在指尖肌肤之上,轻轻一捏,便即刻松开,不曾停留片刻。
微凉的触感浅浅残留在息瑶的颊边肌肤之上,若有若无、萦绕不散,温柔又缱绻。
“本神喝酒的样子很好笑?”
洛璃再次轻声发问,眸光淡淡落在她含笑的眉眼之间。
息瑶脸颊被轻轻捏着,心头微微一颤,嗓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含糊软糯,轻声应答。
“不敢。”
话语虽恭敬规矩,可浅浅的笑意依旧藏在嗓音之中,尾音微微轻颤,温柔清甜、藏不住分毫欢喜。
洛璃淡淡看了她片刻,眼底笑意浅浅流转,随即收回目光,再次执起酒壶,满斟一盏桃花酿,仰头一饮而尽,恣意洒脱、毫无拖沓。
她放下空酒盏,抬眸望向远方渐渐暗沉的天际。
白日的最后一缕霞光已然彻底落幕,西边天际绚烂的绛紫晚霞,缓缓褪成一片清冷沉静的灰蓝色。
沉沉暮色宛若一层轻薄柔软的朦胧纱帐,从天地四方缓缓合拢、层层笼罩,温柔包裹住整座宫苑、整片天地。
栖凤院中的老桂树叶,在沉沉暮色之中泛着一层幽幽浅浅的暗金光泽,朦胧玄妙、静谧幽深。
几只晚归的小蜜蜂盘旋在繁茂的枝叶之间,翅膀轻轻振动,发出细碎嗡嗡的轻响,为静谧的暮色院落添了几分鲜活气息。
“本神在虚空中遨游了无数纪元。”
洛璃的嗓音较之白日愈发低沉慵懒,浸染着酒后的松弛缱绻,带着无尽岁月沉淀的沧桑悠远,缓缓开口轻诉。
“尝过万千世界的琼浆美酒、绝世佳酿。这陈国的桃花酿,在我看来足以排进诸天前十。”
这般极高的赞誉,足以印证这一壶人间佳酿的绝妙滋味。
息瑶闻言,心底微动,抬手端起桌案上的碗碟,缓缓起身,打算将用过的吃食器皿收拾妥当,移步送至廊下膳房。
她端着器物缓步前行,走到半途之时,脚步骤然轻轻一顿,下意识停下了前行的步伐。
她微微侧首回头,目光轻轻投向院中静坐的洛璃。
此刻暮色沉沉,新月初升。
一轮皎洁圆润的明月,从东边宫墙的墙头缓缓探出头来,月色澄澈如水、清亮温柔,静静洒落人间。
清冷月光漫天倾泻而下,尽数落于洛璃满头如雪的青丝之上,为那纯白发丝镀上一层莹亮的银色光晕,灼灼生辉、绝美绝尘。
风中轻轻浮动的绯红裙摆,在清冷月色的映衬之下,宛若一簇静静燃烧的暗色烈焰,明暗明灭、缱绻动人,于静谧夜色中肆意舒展、摇曳生姿。
眼前的画面静谧绝美、惊艳绝伦,浑然天成、毫无瑕疵,美得让息瑶瞬间屏住呼吸,心神凝滞,一时间看得微微失神、久久无法回神。
洛璃心神敏锐、感知万千,瞬间察觉到身后落来的灼灼目光。
她微微偏转过首,深邃无垠的墨色眼眸,恰好与息瑶澄澈似水的秋水眸子在皎洁月色之中遥遥相撞、两两相对。
四目交汇的刹那,没有惊雷巨响,没有风起云涌,却宛若一颗轻柔的石子轻轻坠入平静的心湖,在息瑶的心底轻轻一擂,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心绪瞬间纷乱起伏、悸动不止。
她心头骤然一慌,脸颊微热,连忙飞快收回目光,重重垂下眼帘,不敢再对视分毫。
双手端着的粗陶碗碟微微轻晃,彼此轻轻磕碰,发出几声细碎清脆的叮当声响,在静谧夜色中格外清晰。
她敛尽慌乱心神,脚步微微加快,匆匆快步走入廊下的膳房之中。
踏入膳房的瞬间,她后背轻轻倚靠在微凉的木质门板之上,静静伫立良久,任由纷乱悸动的心跳一点点缓缓平复,直到心绪重归安稳,才稍稍松了口气。
院落之中,洛璃静静凝望着她匆匆躲闪、仓促离去的纤细背影,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门板之后,绝美唇角方才缓缓扬起一抹极淡极浅、意味深长的温柔弧度。
她未曾开口言语,只是默默收回目光,再次抬眸凝望天际那轮皎洁明月。
如水月色穿透老桂树层层叠叠的枝叶,筛落满地细碎斑驳的银光光斑,星星点点、错落有致,温柔洒落在她艳红的裙摆之上,缱绻温柔、静谧安然。
夜色悠长,岁月静好,院落之中只剩晚风簌簌、桂香幽幽。
一夜安然转瞬而过,迎来崭新的一日晨光。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晨雾未消,息瑶依旧如往日一般,早早起身梳洗、整理仪容,如约准时来到清幽的栖凤院中。
此刻的洛璃,并未静坐品茶、慵懒休憩,而是立于空旷院落之中,悠然舒展身姿、活动筋骨。
往日素色束发的青丝,今日换作一根明艳的红色细绳松松束于脑后,松紧适宜、随性自然。
几缕细软的雪白碎发轻轻垂落在纤细白皙的颈侧,被晨间细微的薄汗微微浸润,贴于肌肤之上,平添几分慵懒娇媚。
绯红长裙的袖口被她轻轻挽至小臂之处,露出两节白皙紧致、线条流畅的纤细小臂。
小臂肌肤莹白无瑕、肌理匀称,肌肉线条利落流畅、恰到好处,每一寸肌理都蕴藏着浑然天成、张弛有度的极致力量感,刚柔并济、绝美非凡。
她正缓缓演练着一套招式古朴、气韵超然的拳法路数。
整套拳式动作极尽缓慢、舒缓悠长,每一招每一式都轻柔舒展、行云流水,宛若在温润流水之中缓缓推舟前行,从容不迫、悠然自在。
可看似轻柔缓慢的招式之中,却蕴藏着磐石般的稳固定力,每一个定格的拳架都稳如泰山、纹丝不动,就连指尖最细微的轻轻颤动,都暗含天地韵律、自然法则,自带浑然天成的玄妙节奏感。
息瑶静静伫立院门之处,凝神观望、一瞬不移。
她清晰地发觉,洛璃的举手投足、一姿一式,尽数契合天地大道、贴合自然韵律。
她周身的每一寸肌肤、每一次呼吸吐纳,都悄然与天地间游离的精纯灵气暗暗相合、共生共鸣,周身气韵浑然一体、天人合一,这般境界,是世间修士穷尽一生都难以企及的至高造诣。
待到息瑶的身影踏入院落、脚步声传来之时,洛璃方才缓缓收敛所有招式,稳稳收功立身。
她长长吐出一口绵长醇厚的浊气,气息从丹田深处缓缓推送而出,绵长悠远、平稳规整,没有半分紊乱疲惫,练气收功、行云流水。
收功之后,她缓步走到石桌之旁安然落座,抬手提起茶壶,娴熟地斟满两杯清茶,茶香袅袅、清雅依旧。
息瑶顺势落座于她的对面,两人默然相对、静静饮茶,无需言语、自有默契。
院中老桂树盛放的浓郁花香随风漫溢、萦绕满庭,清甜馥郁、沁人心脾。
数只勤勉的小蜜蜂穿梭于繁茂枝叶之间,往复翩飞、采撷花蜜,翅膀持续振动的细碎声响绵绵密密、轻轻柔柔,填满了整座院落的静谧空隙。
两人静坐相对、默然饮茶,全程无只言片语,却没有半分尴尬凝滞。
这般无声的相伴,宛若山间清泉缓缓流过青石溪涧,自然纯粹、恬淡安然,自成一番悠然意境。
一盏清茶饮尽,唇齿留香、余韵悠长。
洛璃轻轻放下手中的粗陶茶盏,抬眸看向对面的息瑶,语气淡然随意、不容置喙。
“本神今日要出去走走,你随本神一起吧。”
简简单单一句吩咐,直白利落、毫无商榷余地。
息瑶心中没有半分迟疑、半分疑惑,不多问缘由、不多询去处,只是默默点头应下,顺势起身,安静随行,步步相随。
两人并肩走出静谧的栖凤院,穿过宫苑清幽的侧门,一步踏出森严宫墙,径直走入了宛丘城繁华热闹的市井街市之中。
白日的宛丘街市人声鼎沸、烟火蒸腾,是整座皇城最热闹喧嚣的地方。
往来行人摩肩接踵、络绎不绝,四面八方的商贩叫卖声、路人闲谈声、孩童嬉闹声交织缠绕、此起彼伏,汇成一片鲜活浓郁的人间喧嚣。
街边临水的摊位旁,赤着双脚的健壮汉子稳稳伫立水盆之侧,高声吆喝叫卖着鲜活的河鱼。
盆中肥美的鲤鱼肆意摆尾、翻腾跳跃,溅起层层细碎水花,灵动鲜活。
不远处的布帛摊位前,温婉妇人静坐棚下,指尖轻摇纺锤,有条不紊地纺织丝线,嘴里还轻声与邻摊闲谈的老婆婆闲话家常,语气悠然、烟火十足。
三三两两活泼天真的稚童,追逐着一只蹦跳奔跑的黄犬,嘻嘻笑笑地穿梭在拥挤的人流之中,慌不择路间撞翻了路边摆放的竹编筐篓,惹得摊主高声嗔骂两句。
孩童们却丝毫不怕,捂着嘴嬉笑着四散跑远,清脆的笑声洒满街巷。
洛璃一袭惊艳绝伦的白发红裙,立于熙攘市井之间,身姿绝尘、容貌绝世,与周遭喧闹质朴的市井烟火形成极致反差,瞬间吸引了整条街巷所有人的目光。
往来路人纷纷驻足侧目、频频回望,目光之中满是惊艳、敬畏与诧异。
有挑着重担赶路的壮年汉子,迎面望见洛璃的绝世容颜与超然气质,心神骤然恍惚失神,肩头稳稳挑着的沉重担子险些骤然滑落,堪堪稳住身形,方才避免失态。
有结伴而行的寻常妇人,连忙伸手拽住身旁夫君的衣袖,脚步匆匆快步走过,走出老远,依旧忍不住频频回头凝望,心底满是惊叹。
息瑶紧随在洛璃身侧半步之遥,身为陈国人人熟知的王室贵女,街市之中不少百姓都认得她的容貌。
一路行来,不断有百姓躬身行礼、恭敬问安。
息瑶温良有礼,抬手颔首、一一回应,一路未曾停歇,举止端庄、温婉得体。
两人一路缓步前行,穿过层层人流,最终洛璃的脚步在一间质朴简陋的铁匠铺门前缓缓停下。
这间铁匠铺门面不算宽敞,门户全然敞开,内里炉火熊熊燃烧、烈焰灼灼,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灼热逼人。
一位赤着上身、筋骨结实的铁匠汉子,正奋力抡起厚重的大铁锤,一下又一下重重敲打铁砧之上一块烧得通红的滚烫铁坯。
“叮当、叮当、叮当——”
沉重清脆的打铁声铿锵有力、震耳欲聋,持续不断地响彻街巷,震得人耳膜微微发麻。
铁匠铺一旁老旧的木质风箱被人持续拉动,“呼哧、呼哧”的鼓风声响节奏规整、持续不断,源源不断地为熊熊炉火输送风力,助火势愈发炽烈旺盛。
滚烫的火星从铁砧之上肆意飞溅而出,落于冰凉的地面之上,转瞬便黯淡熄灭、消散无踪。
洛璃静静伫立铺前,凝神观望良久,目光缓缓从反复锻打的赤红铁坯之上缓缓移开,转而落向铁匠铺墙壁上悬挂摆放的各式成品铁器。
墙面之上整齐悬挂着数把锋利镰刀、数柄厚实柴刀,还有一把日常家用的菜刀,形制规整、打磨光滑,做工算得上市井上乘,却终究只是寻常凡铁器物,工艺粗糙、格局有限,远远称不上精良绝世。
洛璃淡淡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侧的息瑶,语气平平淡淡、随口点评。
“陈国的铁匠手艺还行,”
她微微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云淡风轻的俯瞰之意。
“但比起越国的铸剑之术可差得远了。”
息瑶闻言,顺势轻声应答,语气之中带着发自内心的认可与钦佩。
“越国会稽山的铸剑池名冠九州、享誉天下,铸剑底蕴千年传承、无人能及。越国女君姒青萝,更是当世顶尖的剑道宗师,剑术通神、冠绝天下。”
洛璃耳畔听着这个陌生的名字,深邃的墨色眼眸之中,骤然飞快掠过一抹淡淡的兴味与讶异。
那一丝兴致浮现得极为迅猛,宛若幽深万年的寒潭底部,骤然翻涌浮起的一串细碎气泡,转瞬即逝、藏匿无踪,很快便彻底隐没在漆黑深邃的瞳孔深处,无从捕捉。
“姒青萝?越国女君?”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调微微轻轻上扬,带着几分探究与玩味。
息瑶轻轻颔首,随后缓缓开口,将姒青萝的生平事迹细细道来。
她诉说着姒青萝以一介女子柔弱之身,力排众议、承袭越国王位的果敢魄力,诉说着她以铁血手腕整顿朝纲、治理越国的绝代风华,诉说着越国凭借顶尖铸剑术与强横甲兵,屹立九州之巅、战力冠绝天下的盛世光景。
言语之间,同为乱世立身的女子,息瑶的心底不由自主地滋生出浓浓的敬佩与仰慕之情。
她深知,在这群雄逐鹿、男权至上的九州大地,女子想要立足朝堂、执掌王权、称霸一方,何其艰难、何其不易。
洛璃静静听着所有叙述,全程默然无言、神色淡然。
待息瑶话音落下,她绝美唇角缓缓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浅浅弧度。
那一抹笑意极淡极浅、隐晦难言,宛若深夜月下平静潭水之中一闪而过的游鱼虚影,稍纵即逝、捉摸不透,无人能窥得其中深意。
闲谈过后,两人继续沿着热闹的街市缓缓闲逛、悠然漫步。
不多时,洛璃的脚步再次驻足,停在了一间热气腾腾、香气甜甜的糖人小摊之前。
摆摊的是一位年过半百的苍老老翁,面容布满岁月沟壑、皱纹纵横,一双手掌却灵巧敏捷、娴熟至极,丝毫不见老态迟钝。
老翁舀起一勺熬煮得滚烫通透的金黄糖浆,轻轻淋洒在光滑冰凉的青石板之上,手腕灵动翻飞、勾勾画画、随心游走。
不过瞬息之间,一只展翅欲飞的飞鸟糖人轮廓便已然成型。
手腕再轻轻一挑、一勾、一画,一只灵动可爱的兔子糖人,便栩栩如生地浮现眼前。
洛璃静静伫立一旁,看着老翁娴熟流畅的制糖手法,观望片刻,随即抬手拿起摊上一枚已然成型的糖人。
那糖人是一只展翅凌云的仙鹤造型,修长脖颈优雅弯曲,羽翼舒展、姿态翩然,翅膀边缘还留存着糖浆拉扯出的纤细糖丝,精致灵动、栩栩如生。
她随手将这枚精致好看的仙鹤糖人,递到了身侧息瑶的手中。
息瑶伸手稳稳接过,指尖触到微凉坚硬的糖壳,心底泛起一缕清甜的暖意。
她微微低头,轻轻咬下一小块糖壳,酥脆的糖壳在齿间轻轻碎裂,浓郁纯粹的甜味瞬间在舌尖肆意化开。
微微黏稠的糖浆轻轻沾在粉嫩的唇瓣之上,细碎黏腻。
她下意识伸出小巧的舌尖,轻轻舔舐干净唇角残留的糖渍,动作自然灵动、纯真可爱。
洛璃将她这细微可爱的小动作尽数收入眼底,眸底微光浅浅流转,却未曾多说一字,只是默默转过身形,继续沿着街市前路缓缓前行。
息瑶乖乖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手中捧着清甜的仙鹤糖人,小口小口细细咬食着。
从舒展的鹤翅,到纤细的鹤颈,再到精巧的鹤嘴,一点点慢慢品尝,清甜滋味萦绕唇齿,心底温柔缱绻。
两人一路悠然闲逛、随性慢行,赏尽市井烟火,不知不觉间,日光西斜、时至午后,两人终于转身折返,重回清幽静谧的栖凤院中。
回归院落之后,喧嚣尽数远离,院落重归安然静谧。
息瑶移步至石桌之旁,小心翼翼铺开珍藏的古旧琴谱。
这卷琴谱以珍贵帛书精制而成,卷轴粗实厚重,卷起来约莫成人手臂粗细,完全舒展开来,便能铺满整张宽大的石桌,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式古曲韵律,皆是珍稀孤本。
洛璃则悠然慵懒地躺卧在院中桂树下的竹制躺椅之上,闭目养神、闲适休憩。
竹椅质地微凉柔韧,贴合身形、松弛舒适。
她修长的身姿静静躺卧其上,满头雪白青丝顺着椅背缓缓垂落,绵长的发丝几乎垂至地面,随风轻轻拂动、温柔缱绻。
息瑶端坐琴前,凝神静气、指尖起落,再次弹奏起那首舒缓空灵的《清夜吟》。
悠悠琴音顺着指尖缓缓流淌、婉转绵长,轻柔得宛若深夜晚风穿拂松林,恰似山间清泉漫过卵石,澄澈治愈、涤荡尘心。
午后温柔的日光穿透桂树层层叠叠的繁茂枝叶,洒落满地斑驳细碎的光影,点点光斑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在琴弦与息瑶的指尖之上轻轻跳跃、温柔流转。
洛璃闭目休憩,绵长规整的呼吸缓缓起伏,姿态安然松弛,看似已然沉沉入眠、深陷酣梦。
可息瑶心底无比清楚,她并未真正入睡。
只因洛璃眉心那道隐秘的暗金竖痕,正伴随着婉转悠扬的琴音节拍,微微明暗、缓缓流转,一明一灭、节奏规整,宛若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正悄然合着琴曲韵律,轻轻打着节拍,从未停歇。
一曲终毕,指尖收弦、琴音骤停。
袅袅余音萦绕整座院落,久久回荡、缓缓消散,良久方才彻底归于寂静。
息瑶缓缓抬眸,目光轻柔落于竹椅之上的洛璃。
她依旧双目轻阖、眉眼舒展、神色安然,一身明艳绯红的长裙静静铺散在整张竹躺椅之上,宛若一方精心泼洒开来的绝世朱砂,浓烈惊艳、静谧动人。
经过一日邪神之力的滋养,老桂树周身萦绕的暗金光泽,在温柔的午后日光之中变得愈发柔和温润、内敛静谧,褪去了夜色之中的清冷诡谲,只剩盎然生机、岁岁长青。
息瑶抬手轻轻合上厚重的帛书琴谱,动作轻柔至极、悄无声息,未曾发出半分细碎声响,生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静谧安然。
随后她静静端坐于石凳之上,单手轻轻托着腮帮,目光温柔缱绻,一瞬不移地凝望着洛璃安然平和的静谧睡颜。
此刻闭目休憩的容颜,眉眼舒展柔和、毫无锋芒,褪去了平日里俯瞰苍生、慵懒莫测的疏离威严,平和温柔、安然静好,与平日里那个深不可测、心思难猜的无上至高的邪神模样,简直是判若两人。
轻柔穿堂风缓缓拂过庭院,吹动她散落的雪白青丝,缕缕发丝随风轻晃、温柔浮动。
整座栖凤院静谧安然,耳畔唯有桂树叶簌簌轻响、蜜蜂振翅细鸣,风声轻柔、虫鸣细碎,岁月安然、时光静好,万般温柔,尽数凝于这一方小小院落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