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交手的时候,来了。
周年年望着大海尽头那渐渐西坠的太阳。
海平面线,阳光收拢,只余淡淡余晖把乌色云团边缘染上淡金,最后,余晖彻底消失,乌云笼罩大海,有海风吹起,波涛涌动,如同周年年此时此刻的心情。
长鹰过来,背靠甲板栏杆,长脚很随意地交叉而站,他没有看周年年,也没有看已经暗下来的天色,而是盯着三个穿着破烂的临时工人。
“有三个临时工,交给你来解决,有没有信心?”
临时工?
周年年刚要扭头,想看长鹰,长鹰提醒,“继续看你的风景,别看我。就是船上几个一直忙杂活的工人。”
“这几个人,有问题?”周年年抓住扶栏的双手微紧,“他们看上去毫不起眼,只出现两次。”
一次是登上游轮的时候,他们各自手里提着同个塑料桶,最后才登船。
一次就是现在,正半跪的他们手里拿着毛巾,正擦拭着游轮甲板,灯光照着三人的身影,相较于其他人的悠闲,干活的三人似乎有些可怜。
长鹰换了一个姿势,成双手打开撑着扶栏,长脚依旧交叉,姿态桀骜又透着几分凌厉。
面色如常回答周年年,“他们脚边两个塑料桶,其中一个塑料桶装的是鲁格mp-9微型冲锋枪,枪托是伸缩折叠设计,放在塑料桶刚刚好,又不引人注意。”
竟连桶里有枪,枪是什么型号都知道!
周年年自认为上船后,自己一直细心观察四周,还重点留意了两个时不时出现的船员。
但真不知道,连船上的临时工都有问题。
“你们,怎么发现的?”
周年年虚心请教,她在特警大队算是比较优秀了,但此次跟着叶简他们一起出国执行任务,她都有一种自己是“狗屎”的错觉。
什么也不是,什么也不懂,还什么都看不明白。
在他们面前,自己完完全全就是一个新手小白。
侦察兵出身的长鹰见离公海还有一点距离,E6也守在侯梓身边,船上的人各司其职,暂时风平浪静,便开始教起周年年。
“先来说说你对那几个临时工人的看法,我再来给你补充。”
教人也是有技巧,不能是一味输出,最好是在对方原来的基础上补全、加强。
他看过特警周年年的资料,特警世家,其父屡立其功,亲哥周淮年更是青出于蓝胜于蓝,二十二岁加入特警大队,十年无败绩。
周年年个人也很优秀,悟性极高,有过一年维和经验,和十个月的出国学习经验,表现十分优秀,是特警大队不可多得的人才。
面对长鹰所问,周年年先说出自己的不足,“……我看到其中一名临时工脚破时,便没有再留意,现在再来观察,确实问题很大。”
“其一,脚破,但行动敏捷,做事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显然是一直在警戒。”
“其二,他们三人一直在一起,从没有分开过。多依靠眼神交流,注意力高度集中。”
“其三,他们所在的位置是最好的防守位,发现异常能立马开枪。”
以上,就是她的观察。
“没了?”长鹰问她,“还有能补充的点吗?”
周年年摇头,没有了。
长鹰笑道:“观察倒是仔细,不过,一看就知道实战少了。”
身在国内,有演习,但确实没有太多真枪实弹干起来的实战。
“其一,破脚男人无意挽裤角的时候,我看到陈年枪伤。”
“其二,稍矮一点的临时工下巴有茧子,那是长期练枪留下的痕迹。
“其三他们的虎口都有练枪留下的茧子。”
“其四,他们半蹲擦拭的动作很刻板,后背绷紧,微挺直就是跪姿据枪动作。”
“其五,之前给侯先生传话的人,每次都会经过他们三人身边,尤其是经过跛脚的临时工人身边时,会有几秒停顿。这说明,此人是真正可以进入深网拍卖会的内部人员。”
徐徐海风里,长鹰轻浅的声音一字一字飘入周年年的耳里,又重重烙印在她心里。
原来,还有这么多的细节。
而她却忽略了。
但长鹰还没有说完,已完全隐匿黑暗里的双眼,有了毫不掩饰的犀利,“最后一点,也就是最重要的一点,有时候除了观察环境之外,还需要观察出现的人跟当前环境是否违和。”
“这一点,我想,你们的侦察学或是伪装学里,应该有,而你,似乎忘记了。”
周年年微地抿紧嘴角。
她没有忘记。
伪装学与侦察学两门专业课,她甚至还拿到了第一。
她只是——
只是看到这片被战火摧毁的国家有太多流离失所,衣着破旧,努力又卑微的想要活着平民。
而那三个穿着破烂,连脚上穿着的鞋都是那么不合脚,漆黑的脚后跟一直露在外面,鞋头破到脚趾头都露了出来,她以为,他们真是游轮请来的做杂活的临时工人。
一叶障目。
完全没有把这艘游轮将要驶向哪里、又将要做什么事联系起来,如今听完身边不知名的男人所说的话,才知道自己并没有把理论与实际很好结合在一起。
“受教了,以后我定会再用心!”
技不如人不可耻,她以后会加倍努力学习、观察。
最后一个问题,周年年虚心请教:“桶是什么型号的枪?你是怎么知道的?”
长鹰还挺欣赏周年年身上不服输的劲儿,以及虚心请教的坦荡,这点,倒是与青鸟很像。
“他们上船的时候,游轮上的探照灯从他们身上扫过,强光照过塑料桶,我看到桶里东西的轮廓,从而判断是什么枪。”
这些都是经过入微观察后才能发现。
也就是说,从长鹰看到游轮那一刻起,他便一直暗里观察。
周年年佩服得五体投地。
她上船的时候也留意着四周,还记下救生衣、海上救圈都在哪里,又有几个,船上船员哪几人身上配枪……
唯独完全把三名临时工人忘记到一边。
“学以致用才对,而不是学以套用。你有所忽略,也是因为实战经验欠缺,以后……”长鹰的话还没有说完,倏地间,一道微弱的光掠过游轮上面的迎风旗。
他转身,朝黑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大海远方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