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苏落梨拢了拢身上的大氅,看了眼院子里被昨夜的大雨打得蔫头耷脑的青竹,无奈扶额。
看来自己这出发的日子,选得着实不怎么样。
照月缩着脖子凑过来,手里还抱着个手炉。
“小姐,要不……咱们改日再去?”
“地面湿滑,山路怕是不好走。”
“温二小姐和萧家两位姑娘那边,奴婢去送个信,改到晴日再去?”
苏落梨摇了摇头。
“日子都定下了。玉屏妹妹这些日子好不容易缓过来,急着出去散散心。”
“乐渝那丫头更不用说,都盼了好几日了。”
“这会儿说再往后推,你让她们多扫兴。”
照月见她坚持,只得点头。
“那奴婢这就去把您那件最厚的毛边斗篷找出来,再把汤婆子多备两个。”
苏落梨点头。
“再同厨房说一声,让他们多装几盒点心。”
“路上若积水耽搁了,总不好叫大家饿肚子。”
照水应声去了。
梅衣和梅久已经指挥几个小厮将箱笼搬上马车,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周明今日特意请了假来赶车,正蹲在车辕旁检查车轮和车轴。
见苏落梨出来,忙起身。
“小姐放心,小的赶车稳当得很。”
“莫说下雨,便是下刀子,小的也能把您安安稳稳送到庄子上。”
苏落梨被他逗笑:“行,那这个艰巨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待她上了马车,梅衣、梅久各骑一匹马跟在车侧。
后面还跟了一辆装行李的马车,由府里的车夫赶着。
马车出了城门,远远便瞧见承恩公府和忠勇侯府的马车停在一棵老槐树下。
萧乐渝已经等不及了,频频伸出脑袋往外看。
看到苏落梨来了,立即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朝她挥手。
“梨姐姐!这边!”
温玉屏听到苏落梨来了,也推开车窗看了过来。
“梨姐姐,今日这天气,倒像是特意给咱们添些野趣。”
苏落梨见她的气色好了许多,心里也松快了些。
“可不是嘛,泡着温泉赏雨,想想就舒坦。玉屏妹妹昨夜睡得可好?”
温玉屏点头:“好极了,该吃吃该睡睡。我母亲还说我心宽了不少。”
萧乐渝此时已经扶着萧乐潼从车上下来,要去坐苏落梨的马车。
听到两人的对话,她随口道:
“温二,你能想通就最好啦!改明儿我把我二哥介绍给你!”
“他虽然看着吊儿郎当的,但其实特别会疼人!”
温玉屏脸颊绯红,佯装生气。
“好啊,我拿你当朋友,你竟想着让我做你嫂子!”
她跳下马车去抓萧乐渝的胳膊。
萧乐渝“嗷”的一嗓子,侧身往萧乐潼身后躲。
温玉屏继续追,萧乐渝便绕着萧乐潼转了一圈又一圈,嘴里还不停求饶。
“温二,饶命啊!”
“但我说的是真的,我二哥特别会疼人!”
“你若同他成婚了,他定然也会疼你这个媳妇!”
温玉屏又羞又恼,跺着脚道:“你还说!”
萧乐渝见她抓不到自己,拍着胸脯笑得前仰后合。
萧乐潼无奈极了,拉住萧乐渝的衣袖。
“七妹妹,你别闹了。女子婚姻大事,岂可如此胡说。”
萧乐渝认真道:“六姐姐,我才没胡说,我是真的觉得温二很适合做我们嫂子。”
她正说着,就见温玉屏喘匀了气又朝她扑过来。
萧乐渝侧身一让,想再躲过去。
可她忘了萧乐潼正扯着她的衣袖。
她躲避的动作太猛,扯得萧乐潼往后踉跄了几步。
脚下的青石板又湿又滑,加上萧乐潼体弱之症还未好全。
被她这么一拽,萧乐潼整个人失了重心,直直朝着身后倒去。
两个闹腾的小姑娘同时愣住了,伸手想去接,可已经来不及了。
马车上的苏落梨也惊得声音都变了调:“快救人!”
梅衣和梅久从马背上纵身掠了过去,可另一双手臂先一步扶住了萧乐潼。
对方一手托住萧乐潼的肩背,一手扣住她的手腕。
将人轻轻带起来后,又极有分寸地退后半步,松了手。
萧乐潼惊魂未定地站稳,抬头看去,对上一张清瘦端正的脸。
对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腰间只系了根素绦。
可一身半旧的衣衫穿在他身上,非但不显寒酸,反倒衬出几分读书人的清正端方。
萧乐潼的脸“腾”地红了,忙后退两步,屈膝行了一礼,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多、多谢公子。”
男子拱手还了一礼,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的地面上,并不直视她。
“姑娘客气了。雨天路滑,行走当心。”
苏落梨此刻已经下了马车走上前。
见着眼前的男子,隐隐觉得有些眼熟。
她脑子飞快地转了一圈,猛地想了起来。
这位是那日在贡院门口,被人簇拥着道贺的新科解元,沈济民。
她方才看得真切。
沈济民扶人时,手只搭在萧乐潼的肩背和手腕,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此刻松了手便退开,连目光都不多留。
倒比许多家教森严的世家公子更知礼数。
萧乐渝和温玉屏也凑了过来,连声问萧乐潼有没有伤着。
萧乐潼摇了摇头,脸上的红晕却迟迟不退。
苏落梨也朝沈济民福身一礼。
“沈解元,今日多亏了你。不然我六妹妹这一跤摔下去,可了不得。”
沈济民没想到她竟认识自己,却也没多问,只道:“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在下告辞。”
可就在这时,一道略显狼狈的身影从城门口跑了出来。
他撞上沈济民,张开手臂想去抱温玉屏。
苏落梨同梅衣、梅久道:“将人拦住。”
两人立即上前,一左一右将人拦住。
见是周宜修,温玉屏整张脸都绿了。
今日出门没看黄历,竟碰到这个恶心的东西。
“屏儿!”周宜修看着她,眼眶通红。
“我找你找得好苦!你这些日子不愿见我,我茶饭不思、夜不能寐,你看看我,都瘦成什么样了!”
他确实瘦了。
被人套麻袋打了一顿,又在床上躺了这些天,脸上现在都还有未消的淤青。
可温玉屏看着他这副故作可怜的模样,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比那天在贡院门口看他撒泼还恶心。
“梨姐姐、萧六妹妹、七妹妹,我们走吧。”
她转身,朝马车走去。
周宜修想追上去,却被梅衣和梅久拦住。
他急了,大喊。
“屏儿,你当真要因为我科举落榜就舍弃我吗?”
因他这一嗓子,正在排队进城门的百姓纷纷侧目。
甚至已经有人从队伍中脱离,凑了过来。
温玉屏的脚步顿住。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
周宜修见她回头,以为她心软了,又想上前,却被梅久一脚踹在腿弯上。
他膝盖一软,跪了下去,嘴巴却还不肯停。
“屏儿!我知你因我科举落榜一事失望透顶。”
“可我周宜修对天发誓,定发奋图强、好好读书,三年后定能榜上有名!”
“你若因我落榜便弃我而去,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说着,眼眶通红,竟真挤出几滴泪来。
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这两位不就是前段时间传得沸沸扬扬的温二小姐和周监生吗?”
“对,就是他们。可我听说两人有私情之事纯属造谣,可看这模样,不像没事的样子啊。”
“我瞧着也是。这书生怪可怜的,莫不是温小姐真的嫌他没有考上功名,所以往日情分就都不作数了?”
“侯府小姐嘛,看不上一个落榜的穷书生也正常。”
“我呸!既然看不上,那当初又为何与之牵扯?”
“要我说,这些世家小姐就是太无聊了,拿人家的感情当消遣,看着人男人对她们死心塌地、魂牵梦绕就开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