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殿骤然一静。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御史张延宗出列,神色义正言辞。
“据臣所知,那位苏小姐不过是益州清泉县一商户孤女。这般出身,如何配得上靖王妃之位?”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商户之女?
还是孤女?
“靖王殿下乃天潢贵胄,正妃之位岂能由一个小小的商户之女来坐?”
“这于礼不合啊!”
“张大人所言极是,靖王殿下还需三思!”
“臣附议!靖王妃的人选关乎皇家颜面,岂能儿戏!”
有老臣颤巍巍地出列,拱手躬身。
“陛下,老臣斗胆进言!靖王殿下此番回京,臣等无不欢欣鼓舞。可婚姻大事非同儿戏,若因一时恩情便许以正妃之位,恐惹天下人非议啊!”
附和声此起彼伏。
慕玄铮袖下的拳头微握,面上却未见半分波澜。
他等那些声音稍稍歇下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张御史,依你之见,何种身份的女子配做靖王妃?”
张延宗挺了挺脊背,朗声回答。
“自然是家世清白、门当户对的官宦之女!”
“殿下的正妃至少也该是公侯之女,或是朝中重臣的千金,方不负殿下亲王之尊。”
慕玄铮点了点头,又问:“那张御史以为,本王这条命,值多少银两?”
张延宗茫然:“这……靖王殿下的性命,岂是能用银两衡量的……”
慕玄铮的声音陡然拔高:“既不能用来衡量,那本王以身相许,亲自报恩,又有何不妥?”
不等他反应,慕玄铮继续道:
“孤流落民间一年有余,失了记忆,身无分文,蒙苏小姐搭救收留。”
“若孤为顾全所谓的‘门当户对’而薄待于她,那孤与那些忘恩负义之徒又有何区别?”
“还是说……”他目光冷冷扫过方才出声的大臣,“在诸位看来,孤的性命尚不及一桩‘门当户对’的婚事来得重要?”
此言一出,方才那几个跳得最欢的大臣纷纷低下头去。
怀王慕玄璟立在一旁,慢条斯理地把玩着手里的玉扳指,并不亲自下场。
他不急,他的狗,自然会替他咬人。
果然,又有一名大臣出列,反驳慕玄铮所言。
“殿下此言差矣。苏小姐于殿下有恩,殿下自当厚报。”
“赐其金银、田产、宅邸,乃至封其为县主、郡主,皆可彰显殿下恩义。”
“但正妃之位干系重大,岂能因一己之恩情便坏了祖制?”
这番话倒是说中了不少人心中所想,立刻又有几人站出来应和。
“李大人言之有理!殿下可厚待苏家,但正妃之位仍需慎之又慎!”
“臣附议!若殿下执意如此,只怕苏小姐日后为靖王妃,也难当大任啊!”
慕玄铮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他正要再开口,旁边却响起另一道声音。
“父皇,儿臣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仁和帝:“讲。”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太子慕玄彧缓缓转过身来。
“儿臣以为,天下之道,当以人心为本。”
“苏小姐在靖王最落魄之时出手相助,这已是世间最难得的品性。”
“若以出身论之,反倒叫天下人寒了心。”
“靖王不忘旧恩,正是我皇家仁德风范的体现。”
“再者……”
他微微侧头,看向方才抬出“祖制”的李大人,声音淡了几分。
“我朝祖训之中,何时写明过‘亲王正妃必须出身官宦’这一条?”
“若论祖宗规矩,太祖皇帝的原配皇后,不也出身乡野?”
“李大人空谈‘祖制’,怎么反倒把太祖皇帝的祖制给忘了?”
李大人顿时汗如雨下,连忙躬身拱手:“臣不敢!太子殿下恕罪!”
慕玄彧这话一出,原本还想再劝的朝臣纷纷闭了嘴,再不敢多言。
左列武官中,大将军陆长运往前迈了一步,朗声开口。
“老臣附议太子殿下所言。”
“靖王殿下有恩必报,有情有义,这才是皇室该有的典范。”
太傅方鹤倾也出列道:“陛下圣旨已明,臣无异议。”
宰相章韶年看了太子一眼,见他微微点了一下头,也出列拱手道:“臣亦无异议。”
三位重臣先后开口,风向便彻底压了过去。
其余大臣见状,连忙跟着表态:“臣等也无异议。”
仁和帝的目光在满殿朝臣脸上扫过一圈,一锤定音。
“既如此,靖王正妃,便是苏氏落梨。钦天监择吉日,礼部以最快速度筹备大婚,不得延误。此事到此为止,退朝。”
众臣齐齐俯首:“臣等遵旨。”
百官鱼贯而出。
长长的宫道上,慕玄铮与慕玄彧并肩而行。
慕玄彧偏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眉梢眼角都是压不住的笑意,打趣道:“如今满意了?”
慕玄铮点头:“多谢皇兄今日替我说话。”
慕玄彧拍了拍他的肩膀:“谢什么?你我兄弟,不必说这些客套话。”
慕玄铮送走慕玄彧之后,并未立刻出宫,而是去了坤宁宫。
萧皇后正在殿中修剪花枝。
见他大步进来,笑着放下剪刀。
“今日朝堂之上,那些大臣可有为难你?”
慕玄铮点头,在她身旁坐下。
“儿臣把他们都驳了回去,皇兄、太傅、章相、陆将军也都帮我说了话。”
“父皇最后下旨令钦天监择吉日,礼部筹备大婚。”
“母后,让您费心了。”
他猜到,太傅和陆将军那里,母后定然是事先打了招呼。
萧皇后满脸慈爱。
“你是我儿子,你的事,母后自然要上心。”
说到这,她神色郑重了几分。
“铮儿,你既决定娶梨儿,往后就要费心多护着她才是。”
“靖王妃之位,太多人盯着。那些人为了名利,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一不小心,便会将命搭进去。”
慕玄铮神色一凛,郑重点头:“母后放心,儿子省得道。”
母子二人又说了会话,慕玄铮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去。
走出坤宁宫时,日光正好。
他望了一眼湛蓝的天,只觉得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下了大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