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心涵握在袖中的手指蜷了蜷。
她再跋扈,也不敢得罪皇后的娘家人。
思量片刻,她猛地转过身,一巴掌甩在了捧着热汤的小丫鬟脸上。
“贱婢!谁叫你去动萧小姐的三草茶?还不跪下道歉!”
小丫鬟被打得偏了头,汤碗也脱了手,滚烫的汤水泼在她自己手上和胸前。
原本就烫红的手背上添了一层新伤,胸口的位置虽然隔着两层衣物,也疼得她嘴唇直哆嗦。
她却连一声都不敢喊,扑通一下跪到苏落梨脚前,连连磕头。
“萧小姐恕罪!奴婢该死!求萧小姐饶了奴婢这回!”
苏落梨垂眼看她,语气淡漠:“你该道歉的不是我,而是我的丫鬟。”
小丫鬟闻言立马调转方向,朝着照月磕头如捣蒜。
“这位姐姐,是我错了!我不该抢您煮的茶,也不该回去同小姐告状,害您遭了这么大的罪。”
“一切都是我的错,求姐姐饶我这一回!”
那两个护卫此刻已经松开了照月。
照月揉了揉被捏得生疼的胳膊肘,整个人还有些发懵。
她没想到,小姐出门在外,随便给自己编身份。
但她再虎,也知道小姐是为了救她。
若她露出马脚,定会牵连到小姐。
想到这,她立即挺直了腰杆,朝那丫鬟冷哼了一声。
“我家小姐时常教导我们,得饶人处且饶人。”
“今日我便放你一马,还望你往后莫要狗仗人势,败坏了你家小姐的名声。”
小丫鬟如蒙大赦,连连叩首:“多谢这位姐姐!”
她又朝苏落梨磕了两个头,这才狼狈地爬起来退到顾心涵身后。
顾心涵一张脸笑得有些僵硬。
她今日丢了这么大的人,都要气炸了,却不得不死死压着。
她朝苏落梨勉强挤出一丝笑来。
“萧小姐,今日是我管教下人不严。改日回京,我定备礼登门赔罪。”
苏落梨只是扯了扯嘴角,语气不咸不淡。
“顾小姐言重了。此事就此接过,不必记在心上。我身子不适,便先回房歇息了。”
说罢也不等对方应声,便由照水和照月搀着往楼上走。
大堂里围观的人群自动分出一条道来,目光追着她的背影一路目送上楼。
苏落梨没注意到的是。
就在刚刚,她说自己姓萧时。
一楼大堂靠东侧的角落里,一个年轻男子闻言,一口汤全喷了出来。
还好他及时偏了头,汤水悉数洒在了旁边的过道上,没溅到对面坐着的姑娘。
那姑娘同苏落梨一般大,身量纤纤。
穿了一身月白色绣兰草的对襟长裙,外罩一层薄薄的藕荷色披帛。
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肤色透着一种不健康的苍白,嘴唇也淡得几乎看不出血色。
偏偏一双眼睛生得极好,黑白分明,瞳仁清亮得像山涧里淌过的溪水。
这么一双眼睛嵌在那张病气氤氲的小脸上,透出一股极为矛盾的鲜活劲。
年轻男子擦了擦嘴角,压低嗓子凑近她几分。
“潼儿,竟有人假冒你的身份。可要为兄去揭穿她?”
病弱美人微微摇了摇头,唇角弯起。
“二哥,那位姑娘不过是为了救自家的丫鬟罢了。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你莫要去做这个恶人。”
年轻男子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发顶:“好,都听你的。”
他重新端起汤碗,又朝楼梯口的方向看了一眼,眼底浮起一丝笑意。
没想到这次接六妹回京的路上,还能遇到这么一个有趣的姑娘。
客栈二楼一间房里。
照水和照月一进门便手忙脚乱地落了闩。
照月靠着门板喘了好几口气,声音还在发抖。
“小姐,趁那位顾小姐还没回过神来,咱们现在要不要赶紧跑?”
苏落梨摇头。
“不能跑。一跑就露了怯,反倒坐实了我们心虚。”
“顾心涵身边带了那么多人,若她真起了疑心派人追,咱们也跑不掉。”
她扶着桌沿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冷茶灌下,这才觉得狂跳的心口缓了些。
照月“扑通”一声跪在了苏落梨跟前,眼圈红红的。
“小姐,都是奴婢的错,奴婢不该给您惹麻烦。”
苏落梨叹了口气。
她知道照月是担心她晕船难受,才不肯让出那碗三草茶。
她弯腰将人扶了起来。
“这事不怪你,是她们仗势欺人在先。”
“但你也要记住,往后出门在外,遇着这种非富即贵的人,咱们能躲就躲、能让就让。”
“人家有权有势又有靠山,咱们跟他们硬碰硬,到头来吃亏的只有自己。”
照月用力点头,拿袖子擦了把眼泪。
“小姐放心,奴婢记住了。往后见着这种人,奴婢一定躲得远远的。”
话音刚落,门外又响起叩门声。
小二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比方才又恭谨了几分。
“萧小姐,小的给您送膳食来了。还有一壶新熬的三草茶,是后厨专门给您重煮的。”
苏落梨冲照水使了个眼色。
照水会意,上前拉开门闩,将托盘接进来,又塞了一锭碎银在小二手心。
小二连连躬身后退,脸上笑开了花。
照水将托盘搁在桌上。
四荤两素一碗清粥,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三草茶。
“小姐,您从晌午到现在就没正经吃过东西,先垫垫肚子吧。”
苏落梨点了点头:“你们也坐下,陪我一起吃。”
照月摇头:“小姐,这不合规矩。”
苏落梨自己先动了筷子。
“出门在外,哪来那么多规矩?快坐下,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照水和照月对视一眼,知道拗不过她,这才慢吞吞地挨着桌沿坐了下来。
客栈三楼,一间房前。
一个护卫在徐嬷嬷耳边低语了几句。
徐嬷嬷听完点了点头,推门进了房间。
顾心涵正扬着手里的青瓷花瓶要往地上砸,见徐嬷嬷进来,动作这才停住。
徐嬷嬷轻轻叹了口气,上前两步将花瓶从她手里接了下来。
“三小姐,今日这一口气您忍下来是对的。”
“方才护卫去打听了,萧家的人今夜确实就住在这家客栈,那位姑娘八成就是萧六小姐。”
“今儿要是真闹到不可收场,贵妃娘娘和国公爷那边,怕是不好交代。”
顾心涵闻言,咬了咬唇。
“知道了!你去安排一下,明日一早咱们就离开,这破地方我是一天也不想多待!”
徐嬷嬷点头:“好,老奴这就去知会大伙一声。”
另一边。
苏落梨喝了一碗热粥,又喝了半碗三草茶。
薄荷的清冽与藿香的药气混在一处,冲得她还有些昏沉的脑袋彻底清明过来。
照水已经替她铺好了被褥,又将门窗逐一检查了一遍。
确认都闩严实了,这才道:“小姐,今夜您先好生歇着。我和照月轮流守夜,若外头有什么动静,也好有个防备。”
苏落梨点了点头,在房间内走了一刻钟,这才脱下外衫躺上床。
刚进客栈那会儿困得眼皮都睁不开,这会儿躺下来反倒没了睡意。
她阖着眼,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慕玄铮那张脸,一会儿又是顾心涵和原主上辈子做的种种蠢事。
她翻了个身,将被子往上扯了扯,盖住半边脑袋。
不能再想了。
上辈子的事除了她,没人知道,何必焦虑。
不过往后出门在外,必须得万分小心才行。
毕竟,她不可能每次都这般好运,能借别人的身份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