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四月,梨花盛极。
满院的白,风一吹便扑簌簌地落。空气里浮动着清甜的香,浓得有些发腻。
原主因为名中带“梨”,所以格外钟爱梨花。
可这份喜欢太过用力,用力到把整座院子都塞满了,不留一丝余地。
且种树那时她年纪尚小,只贪图热闹,种得全无章法。
如今树冠交错疯长,密得几乎透不进日光。
白日里看倒还有几分野趣,入了夜便是黑黢黢一片。
苏落梨看向照水:“刚刚忘记和周管家说了,你再去前院一趟,请周管家带人来,把这些梨树全移到庄子里去。”
照水和照月再次呆住。
“小姐……您是说……全、全移走?”
苏落梨点头:“嗯,全移走。”
照月迟疑着开口:“可您不是最喜欢这院子里的梨花么?都移走了……您舍得?”
苏落梨笑了笑:“当初种得太密了,连树根都伸不开。你没瞧见东角那几棵花开得稀稀落落的?移去庄子里,地方宽敞,土也肥,能长得更好。”
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况且……太密了不好走路,夜里枝条打在窗上,也吵得慌。”
照月张了张嘴,还想再劝。
她主要是担心小姐秋后反悔,把账算她们头上。
照水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示意她别再说了。
照水总觉得今日的小姐与往日大不相同。
做的决定看似都和之前的喜好相冲,但每一种都是往更好的方向走。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小姐突然像是换了个人。
可那张脸、那声音,又分明分毫不差。
她压下心头那点说不清的异样,低声道:“是,奴婢这就去请周管家。”
说罢,往前院去了。
照水和照月并不知道,真正让苏落梨决定将这些梨树移走的原因,是另一个。
依照原主前世的记忆,慕玄铮对梨花过敏。
每逢梨花盛开的时节,他触碰了喉咙便会干哑难忍,身上也会长满红疹,奇痒无比。
他一直在暗中服药压制,从未在人前显露过半分不适。
前世,原主成功入了靖王府后,执意要在自己院中种满梨花。
林颜夕劝过她两次,且直白地告诉她慕玄铮对梨花过敏,让她换别的花种。
可原主认为慕玄铮在苏府时就迁就了她一年多,到了王府也一定能继续迁就她。
结果到了春日,梨花盛开。
慕玄铮在她院中不过待了半盏茶的功夫便引发了急症,宣太医诊治时惊动了皇后。
皇后震怒,命人将她院中的梨树尽数砍去。
原主因此与慕玄铮大闹了一场,闹得京城人尽皆知。
苏落梨轻轻吐出一口气。
既然现在换成她来了,那原主的老路是决计不能再走的。
约莫过了两刻钟,周管家便带着十几个粗使仆役来了千梨苑。
他看了眼满院的梨花,又看向站在廊下的苏落梨,拱手提醒。
“小姐,如今正是花期,贸然移栽,伤了根系,今年怕是开不了花了。”
苏落梨摆摆手:“不打紧,花明年还会再开。周叔,麻烦您监督大家移得仔细些。”
周管家应了一声,招呼仆役们动工。
苏落梨站在廊下,看着一棵接一棵的梨树被连根起出,粗壮的根系用草绳密密缠好,再抬上板车。
院子一点一点变得空旷起来。
久违的阳光铺在地面上,带着泥土翻新的气息,倒比梨花那甜腻的浓香更让人舒坦。
照水在一旁低声提醒:“小姐,您该用晚膳了。不若奴婢先伺候您沐浴更衣?”
苏落梨点头。
吃了一下午的灰,确实该洗洗。
等她洗完出来,照月已经布好了晚膳。
照月频频看向院子外头,犹豫再三,还是小声问了句。
“小姐,您今日……要等姑爷一起回来再用膳吗?”
照水偷偷瞪了她一眼,这小妮子一天没挨打又飘了。
小姐一向厌恶和姑爷同桌用膳,她怎么还敢问?
照月缩了缩脖子。
今日的小姐太不一样了,她总想着再劝劝。
毕竟姑爷那般好,小姐若是再不做些什么,姑爷的心彻底冷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苏落梨不知道两个小丫鬟心里已经百转千回。
她看了眼外头的天色,摇头。
“这个时辰,他怕是已经在百味楼吃过了,今日便不等了。等他归府,我问问他明日要不要回来一道用晚膳。”
照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忙不迭地点头。
等用完晚膳,苏落梨在院子里走了两圈消食。
日头已经渐渐黑了下来。
在古代,没有手机没有电脑,天黑下来便该睡了。
苏落梨入乡随俗,也早早的躺上了床。
可她活了这么大,从来没有这么早睡过,翻来覆去跟烙饼似的,怎么也睡不着。
慕玄铮是酉时末回府的。
每日送完最后一批客人,他总要亲自将百味楼里里外外巡视一遍,核对当日的流水账目,同后厨师傅定好明日的时令菜品,才算真正收了工。
周管家特意在门口等着他。
“姑爷回来了。”
“嗯。”慕玄铮跨过门槛。
周管家低声禀道:“姑爷,您今日让刘掌柜送回府的一千两银票,小姐没拿走,还同她自己的一千二百两并在一处,命老奴入了公账,说是留作家用。”
慕玄铮脚步一顿,侧头看他:“入了公账?”
“是。小姐还让老奴把珍宝阁的欠条做了公账核销,说这样更稳妥。”
慕玄铮的眉头一点点拧起来。
檐角的灯影在他脸上晃动,明灭不定。
他穿过垂花门往后院走。
踏入千梨苑时,一阵夜风从空荡荡的院落里穿出来,裹着泥土翻新后的潮气。
清晨还挤满梨树的野园子,现在竟一棵不剩。
空气中只残存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梨花香。
慕玄铮下意识地退回到月洞门外,抬头去看院门上方那块匾额。
是千梨苑,没错。
慕玄铮重新跨进院子,借着黄昏一点点余霞环顾四周。
她到底想做什么?
今日是照水在门口守夜,见到他立即行礼:“姑爷回来了。”
慕玄铮的目光从空荡的院落里收回,落在照水脸上:“梨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