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的急报送进照夜堂时,天光刚越过窗棂。
顾惊澜与谢临渊的手还搭在长案边,邵明正的人高举朱封文书高候在院外。
“京兆少尹邵明正请二位立即过府,”来人喘着气,“刑部转牢吏已经在路上。”
薄纸右下的朱印清楚完整,可“转牢”二字下方透着被刮过的纤维,迎光看去,原本印在纸上的字是“外验”。
谢临渊也看见了,“这是验尸牒。”
“有人把顾明珠写进了死人用的文书,”顾惊澜将纸折回原样,
“她还没有出女牢,死簿已经替她填好了最后一程。”
谢临渊把昨夜收到的另一份抄牒放在她面前。
那份抄牒来自王府外值房,比京兆府收到的正牒早一刻钟。
纸背有一枚极淡的黑指印,旁边写着:午前交人,肃王府不得插手。
“卯时末送到。”谢临渊道,“本王看完便让人去请你,只是邵明正的急报先到了。”
“答应过你的事,总要从第一次做起。”
顾惊澜送他一个白眼,两人便起身一同去了京兆府。
女牢门外已经站了三拨人,刑部转牢吏持铜牌候在外院,三司证库派来的验封官坐在东廊,另有两名仵作抬着黑漆尸具箱。
尸具箱上落了新锁,箱角还沾着城外黄土。
邵明正把他们迎入案房,压低声音:“文书、铜牌、转押名单都是真的。名单上的四个人也确有其人。”
“只是这四人过去三年从未押过活犯。他们专送无人认领的死囚尸身去城外外验场。”
“乱葬岗没有牢房。”顾惊澜道,
“一旦交人,京兆府的簿上会写‘活犯转出’,刑部那边却会收成‘尸身外验’。”
一扇门,两本簿。
顾明珠跨出去时还是活人,落到下一页便成了尸首。
邵明正又取来三司印鉴册。真印每年春秋各验一次,印面细裂会随修补留下日期。
眼前文书上的裂纹停在六年前,正是宋医正死前那次春验。
它不是昨夜偷盖的新印,而是一张在证库里躺了六年的真印空牒。
“六年前就有人预备把活人按死人送出去。”邵明正道。
顾惊澜将宋氏百日脉纸、顾明珠前世看见的王府发丧和这张旧牒放在同一处。
“今日他们重新启用这张牒,不只是为了杀顾明珠。”她道,
“还要让我们在午时以前退文书,递令线断;交人,顾明珠死;王府强行扣车,再把肃王灭口的罪名送到朝堂。”
谢临渊问:“你准备怎么办?”
顾惊澜把京城西路图铺开,“对方最想看见的,是你为了护我和顾明珠直接接管刑部押送。”
“你的车隔半条街,玄策的人不穿王府服色。”
谢临渊看完路线,在北坡与官道交叉处落下一枚黑子。
“若途中有人以你的伤势逼本王离车?”
“先看信号。没有我定下的三短一长,不追,不换路。”
“若有人拿本王的灼痕逼你上车?”
“你就这么容易失控?你今天怎么这么婆婆妈妈的!”
谢临渊吃了个瘪,扭头邵明正问:“谁在证库取的空白外验牒?”
“取牒记录写的是六年前死于时疫的一名旧吏。”邵明正把夜值簿推来,
“他的名字这几年一直留在夜值备用册里,没人划掉。”
“死人还能当值,”顾惊澜把簿册合上,“难怪真印找得到手。”
铁门内,顾明珠已经换过牢房,衣物与饮食由两班女狱吏交叉验看。
禁言灰尚未退,她说不出话,却从门缝里看见了外面的尸具箱。
顾惊澜让人取来纸笔,给了明珠两条路。
一条是留在京兆府。文书当场退回,顾明珠继续羁押,幕后递令的人很可能立刻断掉这条线。
另一条是按文书出门。路线、车驾、见证人和伏兵全部公开给她,她要承担风险。
但京兆府、侯府、王府与镇祟司四方都在,不会把她当成一件可以随时换掉的证物。
顾明珠看了许久,在第二条后面写下一个字:去。
她又添了一句:我若活着回来,钥匙的事另审。
“另审。”顾惊澜答得很平,
“你做过的事不会因为今日的配合便消失;今日肯配合,也不会因为你有罪便不记功。”
顾明珠盯着那几行字,最终在纸角按下指印。
午时前一刻,刑部转牢吏敲响京兆府外门。
领头人验过文书,目光落在顾惊澜与谢临渊身上,报验的话停了片刻。
“公文写明,肃王府不得插手。”
“本王今日不接管押送。”谢临渊让开外门,“只作被人写进死簿的当事人。”
顾惊澜接道:“侯府也不接管。我们只看着你们把一个活人送到哪里。”
领头人不再争,他命人抬下尸具箱,打开最上层,露出验尸刀、骨尺和白布。
邵明正问:“活犯转牢,为何带验尸器具?”
那人按着规程答:“人到岗,先验尸。”
院中安静下来。
顾惊澜看向铁门后活生生的顾明珠。
“她还活着。”
她将那份真印文书放进证袋,
“你们准备验谁的尸?”